☆、第 40 章

作品:《在你心里睡一下

    充滿愛意的吻應該是玫瑰味兒的, 或者是小時候吃的大白兔奶糖味兒。

    然而,鄭知送來的這個吻卻讓游擇一覺得苦澀,他想起很久以前,某個放學的午後,從小區不知道哪戶人家飄出來的刺鼻的中藥氣味。

    覺得苦,不是因為不喜歡這個吻, 相反的,他太喜歡了, 喜歡到在迎接它的時候膽戰心驚。

    游擇一現在度過的每一天都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因為他已經失去了太多,多到如今握在手里的所剩無幾。

    沒有家, 沒有學歷, 沒有前途, 沒有生活。

    他有的就只是最後這一層臉皮, 最後這麼一點尊嚴, 以及,偷偷地眷戀著鄭知的心。

    19歲時候的游擇一像是藤蔓一樣攀附在如同日漸茁壯的大樹一般的鄭知身上,他倚靠著對方汲取著養分,讓自己越走越高,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鄭知在身邊,游擇一後來不可能站在那個位置眺望著原本不敢企及的遠方。

    27歲的游擇一,一無所有,生活被烏雲遮蓋,生怕把別人也拉進泥沼中, 他依然惦念著鄭知,可越是惦念越是清楚,保持距離才是最好的愛他的方式。

    游擇一還是推開了鄭知,這麼多年過去,他覺得鄭知好像比18歲的時候更高了些。

    “我餓了。”游擇一說,“你做了什麼?是不是都快要涼了?”

    原本突然又被推開,鄭知心里頓時緊張起來,生怕這家伙要走,現在听他這麼一說,松了口氣,笑著輕擁了一下眼前的人,然後拉住他的手帶著人往客廳走︰“我煮的粥,據說做完那事兒之後不能吃太刺激的食物,最好是清粥。”

    听鄭知說“做完那事兒”,游擇一即刻紅了臉。

    前一晚的那些細節,他越是不想記起就越是在他腦子里盤旋,被鄭知握著的手已經出了汗,走路的時候差點兒就同手同腳。

    到了沙發邊上,游擇一剛要坐下就被鄭知攔住了︰“等下!”

    鄭知松開他的手,回房間拿了個毛毯,疊了幾折,放在了沙發上︰“坐吧。”

    “……你不用這樣。”鄭知越是貼心,游擇一就越是害羞,不僅害羞,還有些心酸。

    這樣的溫柔,于他而言只是片刻停留,他不能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不顧一切把鄭知也拉進深淵。被毀的,有他一個就夠了。

    “我沒事。”游擇一故作輕松地說,“我又不是第一次。”

    鄭知端碗的手停頓在了半空中,一瞬間他覺得脊背發涼,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他告訴自己,這很正常,他們都已經這個年紀,無論男女,有過性生活很正常。

    他反復催眠自己,卻還是在心底里覺得有些遺憾,他遺憾的不是游擇一跟別人發生過關系,而是他錯過了對方這麼多年。

    “你……”鄭知努力措辭了一下,用盡可能不引起對方反感的方式問,“你之前,談過戀愛?”

    游擇一垂下眼,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有些過分,別說那是句謊話了,就算是真的,也說得非常不合時宜。

    他就是拿著把刀在扎鄭知的心。

    到現在,游擇一還是覺得鄭知只是一時興起,昨晚發生的事不過是為了彌補中學時代沒能繼續的那場曖昧,也算是給這段模模糊糊的感情一個交代。

    往事涌上心頭的一時沖動罷了,體驗過刺激之後,就是逐漸而來的清醒。

    他並不覺得鄭知現在對他還是那種情人之間的心動,這個人,站得那麼高,見過那麼多優秀的男男女女,眼里怎麼可能還有自己的位置。

    他是誰?

    不過是一個連制服都不合身的保安,是一個大學沒畢業被開除的廢物。

    游擇一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他在鄭知面前自卑到不敢直視對方。

    “嗯,”游擇一說,“談過一些,還有些,也不算是談戀愛。”

    他能有什麼辦法?有什麼辦法可以讓鄭知以最快的速度遠離自己?

    無非就是把一桶髒水倒在自己是身上,干淨的人自然會嗤之以鼻、避之若浼。

    果然,鄭知把盛著清粥的碗又放回了桌子上。

    游擇一擠出一個笑容來,對他說︰“怎麼了?”

    鄭知沉默片刻,站起身的同時拿起了碗,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粥涼了,我去給你熱一下。”

    游擇一回家的時候,前一天泡的面剩下的湯湯水水還放在桌上,當時上班走得急,本來想著晚上回來收拾。

    他泡的是小時候吃的黃色袋子包裝的三鮮伊面,以前他上學的時候,偶爾媽媽來不及給他做早飯,就煮一包三鮮伊面,打一個荷包蛋在里面。

    他其實記不清當時的味道跟現在是不是一樣了,但在超市看見的時候,下意識地買了它。

    這東西就跟人一樣,他不確定鄭知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可再見面的時候,還是會瞬間被對方吸引。

    他住的地方是跟人合租的三室一廳,三間臥室,住了五個人,除了他之外,另外兩間屋子都是年輕的情侶。

    他的房間不算太小,但夏天沒有空調,窗戶又小,所以是三個房間里最便宜的一個。

    他進屋後,走到窗邊,伸長了脖子往外看,看見鄭知站在樓下,靠在車身上,低頭抽著煙。

    游擇一看他這樣,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可他沒辦法跑下樓去擁抱那個人,因為他不配。

    他不配站在鄭知身邊,不配擁有那樣的伴侶,不配讓別人跟他一起受罪。

    有時候游擇一也會在半夜突然醒過來的時候問自己是不是過分悲觀了,或許離開了從前的世界,往後遇見的人不會對他那麼殘忍。

    可幾秒鐘之後他就會否掉自己的這個念頭,他見多了魔鬼,哪還敢相信天使在人間。

    不要害人害己了,他看著鄭知想,只有經歷過才知道同性戀的世界多可怕。

    鄭知腦子里亂糟糟的,面前的煙灰缸已經堆成了一座“煙灰山”。

    原本他想著請一天的假,好好陪陪游擇一,但游擇一吃完飯之後說什麼都要回自己家,無奈之下,他只好送人回去。

    把人送走了,心情糟得可以,不想回家,也沒別的去處,只好又來了公司。

    一上午不在,找他的人排成了隊,忙完手里的活兒,鄭知就開始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

    他反復琢磨著游擇一的話,越琢磨,心里越不是滋味兒。

    除了游擇一之外,鄭知沒有喜歡過同性,或者說,這麼多年了,除了游擇一,他沒有喜歡過任何人。

    當然,他老早就听說過同性戀的圈子有多亂,似乎正常的、健康的、穩定的伴侶關系只佔少數,很多人都玩兒得很瘋,什麼“我的現男友的前男友的前男友的現男友的前男友是我的現男友”這種混亂又不可思議的關系屢見不鮮,大家早就習以為常。

    網上也總是說艾滋病在同性之間傳播率更高,他更是了解到像是福柯這種“大佬”也都是患艾滋去世的。

    當然了,誰也不能說同性戀圈子里人人都會得艾滋,但有些事情一旦謠傳起來了,就被說得跟真的一樣了。

    這讓人覺得很煩,但又不得不因此更謹慎。

    可鄭知始終不覺得游擇一也是那種私生活混亂的人,以他對那個人的了解來看,那是個就算別人主動撩撥都不會給什麼反應的人。

    盡管鄭知明白大家都是成年人,某些方面的欲望是不可避免的,可“濫/交”這個詞,他認為永遠不可能跟游擇一沾上邊。

    他不信對方的話,至于對方為什麼要撒這個謊,唯一的解釋就是那人希望他離自己遠點。

    鄭知從小就聰明,游擇一這拙劣的謊言被他看穿,而游擇一撒下這個謊的動機讓鄭知心疼。

    他按滅了煙頭,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回來之後,拿起手機打給了游擇一。

    游擇一正在洗澡,听見手機響了,慌里慌張地往外跑,生怕錯過什麼重要的電話。

    自從遇見鄭知之後,他又開始找新的工作,他沒辦法面對每天都要跟鄭知見面的生活,他怕哪一天欲望戰勝了理智,他不希望那樣。

    游擇一裹著睡衣出來,還沒來得及擦干的身體打濕了身上的衣服。

    他拿起手機,發現來電人竟然是鄭知。

    手機一直在響,游擇一盯著那個名字看,直到屏幕暗了下去也沒有接听。

    他放下手機,準備回衛生間繼續洗澡,誰知道剛走到門口,手機又響了。

    鄭知連打了幾遍游擇一都沒接,他無奈地“嘖”了一聲,知道那人肯定是故意的。看了眼時間,距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

    鄭知整理了一下手頭的工作,收拾好東西,難得的早退了。

    他先開車去了超市,買了點兒水果和營養品,然後直奔游擇一家。

    鄭知之前送游擇一回來的時候只是把車停在樓下,對方沒告訴他具體住在幾樓幾號,鄭知無奈,只好在樓下繼續打電話。

    他從來都沒有這麼耐心地對待誰,從小到大,游擇一是唯一一個。

    當年耐心地給他講題,如今耐心地等在樓下一遍遍給他打電話。

    鄭知突然想,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誰能想到我一個青年才俊就這麼被一個小保安給吃定了呢?

    命運這東西,實在是太有趣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我掐指算錯了,計算器告訴我每天雙更的話我還需要14.5天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