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3) (1)

作品:《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畢方又出走了,四哥又去尋他了。十里桃林中,只得折顏一個。

    當我將手上一雙血淋淋的眼楮遞給折顏時,他甚驚詫,對著日光端詳了半日,道︰“這眼楮逾三百年竟還能尋得回來,是個奇事。”又道︰“你喝了我給的藥,如今卻又記起了那一段傷情的前程過往,也是個奇事。”

    這雙眼楮從一尊仙體上脫下來不能超過七七四十九日,否則便只能報廢了。折顏覺得稀奇,大約他以為當初我那眼楮丟了便是丟了,沒想到卻安在了別人臉上,以至于今日將這眼楮要回來,還能重新安回我的眼眶子。

    我勉強笑了笑。

    他瞟了一眼我面上的神色,大約心領神會我不願談論當初的過往,便只善解人意咳了兩聲,沒再多問。

    折顏說他需花些時日來除這眼楮上的一些濁氣,除盡了再與我換眼。我欣然允之,順便從他後山中扛了幾缸子酒,騰上雲頭回了青丘。

    如此又是幾日醉生夢死。我囑咐迷谷幫我留意著九重天上太子側妃的動向,且近日青丘閉谷,我誰也不見。

    折顏釀的酒,其段數果然不知比迷谷私藏的高過幾重山,昨日竟醉得吐了膽汁,頭也疼得幾欲拿把劍沿著額角從左到右穿過去。但這麼挺好,一閉眼就天旋地轉的,便再沒什麼空閑去想旁的事了。

    迷谷勸我緩一緩,好歹閑個一兩日莫再酗酒,多加保重。

    可此次與我以往傷情都十分不同,一日不醉便無法成眠。

    我醉得狠了便什麼也不曉得,但醉得不狠時,隱約記得迷谷常來同我說說話。他說了許多話,大多是些無關緊要之事。有兩樁我記得清楚些,一樁是九重天上我著他多留意的那位太子側妃不曉得受了什麼刺激,終于悟了,向天君呈了書,甘願脫出天族的仙籍,到若水之濱一面修行一面守東皇鐘。天君感念其善德,遂準了。一樁是下凡世歷劫的太子夜華,本應喝了忘川水什麼都記不得的,卻篤信鬼神,窮其一生追尋青丘仙境,雖官至宰相然終身未娶,二十七歲郁郁病卒,遺言命其家僕將尸首燒成一團灰,和著貼身帶的一個珠串合葬。

    我不曉得迷谷說這樁事時我是不是灑了兩滴淚。若我當真灑了這麼兩滴淚,又是為什麼灑的呢?我喝得多了,腦子轉不快,想不大明白。

    也不曉得過了幾日,迷谷急匆匆踏進狐狸洞,來傳話給我。說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夜華君,已在青丘谷口等了七日,想要見我。

    迷谷說他守著我這個做姑姑的下給他的令,不敢放任何人進來,即便是夜華他也不敢放進來。但七日已過,夜華沒有半分要走的跡象,他做不得主,于是只好進來通傳我,看看我的意思。

    我幾天沒轉的腦子終于轉起來。

    哦,夜華他在凡世時二十七歲便病卒了,兩把黃土一埋,自然要回歸正位。

    不曉得怎麼,心中突然一陣痛似一陣。我壓著心口順了桌腿軟下去,迷谷要來扶,我沒讓他扶。

    靠著桌腿望了一會兒房梁。我想見見夜華。

    我想問問他三百年前,果然是因素錦背叛他嫁給了天君,他傷情傷得狠了,才一狠之下取了化做個凡人的我?

    他可是真心愛上的我?他在天宮冷落我的那三年,可是為了我好?他愛著我的時候,是不是還愛著素錦?倘若是愛著的,那愛有多深?若我不是被誆著跳下了誅仙台,他是不是就會心甘情願娶了素錦?他如今對我這樣深情的模樣,是否全因了心中三百年前的悔恨?

    越想越不能繼續想下去。我用手捂住眼楮,水澤大片大片從指縫中漫出去。若他說是呢?他全部都說是呢?

    我不曉得自己會不會動手殺了他。

    迷谷在一旁擔憂道︰“姑姑,是見,還是不見呢?”

    我長吸一口氣,道︰“不見。跟他說,讓他再不要到青丘來了。我明日便去找天君退婚。”

    良久,迷谷回來,在一旁默了一會兒,道︰“太子殿下他,臉色十分不好。他在谷口站的這七日,一步也沒挪過地方。”

    我瞟了他一眼,灌了口酒,沒答話。

    他磨磨蹭蹭道︰“太子殿下他托我帶句話給姑姑你。他想問問你,你當初說,若他在凡界惹了桃花,便將他綁回青丘來鎖著。縱然他在凡界除開撿了個同你做凡人時一般模樣的侍女回家,伺候他病中的母親外,半朵桃花也沒招惹過,你當初許給他的這句話,卻還算數不算數?”

    我一個酒壇子摔出去,失聲道︰“不算數,什麼鬼話統統不算數,滾,你讓他滾,我半點都不想看到他。”

    我心中卻悲哀地曉得,自己不是不想見到他。只是心中梗著這一個結,不知道如何來見他。

    第二日我並未上九重天去退婚。只覺得先姑且拖著罷,等哪日有心情再去。但短期內,怕是難得會有這個心情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迷谷說夜華他仍在谷口立著,沒挪一絲地方。我同他說,若他再提起夜華這個名字,便將他打回原形再去當個萬兒八千年的迷谷樹,他才終于住了口。

    我已不再怎麼喝酒。因自從曉得夜華在青丘外頭立著時,我喝酒每每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傷情,越傷情越不能入睡。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個我精神頭忒不濟的當口,一日清晨醒來,卻感知到五百年前加諸在東皇鐘上封印擎蒼的那幾成仙力,有大波動。

    我心中突突跳了幾跳。果真是多事之秋,近日的事多得前僕後繼,半點不辜負“最煩惱是秋時”這個名號。大約,前鬼君擎蒼他又一輪功德圓滿,要破出東皇鐘了。

    我匆匆洗了把臉,著迷谷趕緊去十里桃林給折顏傳個話,讓他來幫我一把。

    五百年前擎蒼頭一回破出東皇鐘時,我勉強能攔住他將他重鎖回鐘里。但一場架打得東皇鐘破損不少,我不得已只得耗五成修為將它補好。如今身上還剩的這些修為,籠統一算,蠻攻也罷,智取也罷,倘若還有幾分自知之明,便該曉得無論如何也戰不過他。

    但擎蒼不是個善主,被關了這麼些年,保不準破鐘而出後狂性大發,要重啟這八荒神器之首滅噬諸天,將八荒四海並三千大千世界一應燒成慘白灰燼。

    想到此處,方才睡夢中仍擾著我的風月煩惱事再不是煩惱事。我撈了昆侖扇,閃身縱上雲頭。急急朝若水奔去。打算在折顏趕來之前,先勉力撐一撐,萬不能由著擎蒼將東皇鐘開啟了。

    我早曉得會在谷口處遇到夜華。他一直在這谷口等著,若我出青丘,勢必遇得到他。我閉了閉眼,假裝無動于衷從他身邊擦過。被他一手握住了袖子。他一張臉白得嚇人。神情憔悴且疲憊。

    這個要緊功夫哪里容得同他虛耗,我轉過頭一扇子斬斷被他拉著的那半管袖子。刺啦一聲,他愣了愣,喉嚨里沙啞地滾出兩個字︰“淺……淺。”

    我沒搭理,轉身繼續朝若水奔。眼風里虛虛一瞟,他亦騰了雲,在後頭跟著。

    多年以後,我常常想,那時候,那時候哪怕我就同他說上一句好話呢,哪怕就一句呢。可我只是冷冷瞟了他一眼。我一句話都沒有說。

    若水下視茫茫,一派滔天白浪,上空壓著沉沉的黑雲,高塔似的一座東皇鐘矗在若水之濱,搖晃間帶得一方土地轟隆鼓動。本應守著東皇鐘的素錦不見蹤影,估計見著這陣仗心中害怕,找個地方躲了。

    半空的雲層中見得若水之野土地神的半顆腦袋。五百年前我同這土地有過一面之緣。他在雲縫中甚擔憂望著躁動的東皇鐘,轉頭一瞟,見著我同夜華,趕緊拜上來惶恐道︰“姑姑仙駕,若水神君已去天上搬救兵了,令小仙在此候著。此次擎蒼的這股怒氣尤其不同,若水下的神君府都震了幾震,小仙的土地廟也……”他自絮絮說著,忽地鐘身閃過巨大白光,白光中隱隱現出一個人影來。

    我暗道不好,正欲沖下雲頭,身形卻忽地一滯。

    夜華他在背後使了個絆子,趁我不留神給我下了定身咒,且電光火石間還祭出個法器來捆住了我雙腳雙手。我動彈不得,眼看著擎蒼快要從鐘里出來了,急聲道︰“你放開我。”

    他沒搭理,將我一把推給若水土地,輕飄飄道了句︰“照看好她,無論發生什麼也別讓她從雲頭上跌下來。”話畢左手一翻,現出一柄寒光泠泠的寶劍。

    我眼見著他持著這柄寶劍,迎風按下雲頭,直逼東皇鐘帶出的那片銀光,只覺得天都塌了。張了幾次口,全說不出話來,凌凌冷風掃得我一雙眼生疼。夜華逼進那片銀光之時,我听得自己絕望道︰“土地,你放開我,你想個法子放開我,夜華他這是送死,他身上的那點修為,這是在送死啊!”

    土地喃喃回應了些什麼,大約是說這法器自有竅門,他解不開,這定身咒也定得古怪,他仍解不開。

    求人不得只能自救,我凝氣欲將元神從體中提出,卻不想那法器不只鎖神仙的肉身,也鎖元神,我這一番拼死的掙扎全是無用。淚眼朦朧中東皇鐘鐘身四周的銀光已漸漸散去,夜華同擎蒼斗法帶出的電閃雷鳴直達上天。土地在我們身旁做出一個小小的仙障來,以防我被這些戾氣傷著。

    夜華他用來綁我的這個法器是個厲害法器,我大汗淋灕沖破了定身咒,卻怎麼也掙脫不開這個法器。

    天昏地暗間,土地在我耳旁道︰“姑姑,此處仍有些危險,小仙這仙障也不知能撐住幾時,要不挪挪地方罷。”

    我听得自己的聲音飄忽道︰“你走罷,我在這里陪著夜華。”

    我此時雖被捆著,是個廢物,于夜華他沒有一絲用處,即便如此,我也想陪著他,看著他。

    我從未見過夜華拿劍的模樣,沒想到他拿劍是這個模樣。

    傳聞夜華的劍術了得,他手中劍名青冥,那些仰慕他的小神仙稱青冥既出,九州失色。我初听得這個說法,覺得大約是他們小一輩的浮夸。今日見著青冥劍翻飛繚繞的劍花,九州失色誠然有些浮夸,但那光華卻著實令人眼花繚亂,一動一靜之間帶出的雷霆之氣,將我的眼晃得一陣狠似一陣。

    他二人打得難分難解,我站得太高,並不大能留意到誰佔了上風。但我曉得夜華他定然撐不得多久。我只盼著他能撐到折顏來,哪怕撐得他爺爺派的一干不中用的天兵天將來也好。

    若水之濱飛沙走石,黃土漫天。忽听得擎蒼長笑三聲,笑畢長咳了一陣,緩緩道︰“今日敗給你,我不服。若不是五百年前的大傷尚未將養好,今日出鐘又折了許多力氣,我絕無可能敗給你這黃毛小兒。”

    那一派濃濃的煙塵漸散開,夜華以劍支地,單膝半跪在地上,道︰“終究你是敗了。”

    我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去,顫抖著與土地道︰“下方沒什麼了,你快將我放到地上去……”

    土地手忙腳亂解仙障之時,東皇鐘爆出一片血色紅光。我靈台中半分清明不剩,擎蒼不是敗了麼?他既敗了,那東皇鐘緣何還能開啟?

    夜華亦猛抬頭,沉聲道“你在這鐘上頭動了什麼手腳?”

    擎蒼躺在塵土之上,微弱道︰“你想曉得,為何我動也沒動東皇鐘,他卻仍能開啟,哈哈,我不過用了七萬年的時間,費了一番心思,將我的命同它連在一起罷了。若我死了,這東皇鐘便會自發開啟。看來我是要死了,不曉得與我陪葬的,是小子你,還是八荒的眾仙……”

    他話尚未說完,我眼睜睜見著夜華撲進那一團紅蓮業火。

    是誰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不!”

    不,不能?抑或是不要、不許?東皇鐘開啟了又怎麼,八荒眾神都被焚盡又怎麼,終歸我們兩個是在一處的,燒成灰也是堆成一堆的灰,你怎麼,你怎麼能丟下我一個人?

    夜華他撲進東皇鐘燃出的紅蓮業火時,鎖住我手腳的那一件法器忽然松了。是啊,若法器的主人修為散盡了,這法器自然再捆不住人了。

    紅蓮的業火將半邊天際灼得血紅,若水之濱一派鬼氣深深,我拼出全身修為祭出昆侖扇朝東皇鐘撞去。鐘體晃了一晃。在那紅光之中,我尋不見夜華的身影。

    仿若從地底傳來的惡鬼噬魂聲,那聲音漸漸匯集,像是千軍萬馬揚蹄而來, ——,東皇鐘的悲鳴。

    紅光閃了幾閃,滅了。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東皇鐘頂跌落下來。

    我踉蹌過去接住他。退了兩退,跌在地上。他一張慘白的臉,嘴角溢出絲絲的血痕,靠在我的臂彎中,眼中深沉的黑。一身玄色的長袍已被鮮血浸得透濕,卻因著那顏色,並看不出他渾身是血。

    折顏說︰“我一向覺得夜華總穿玄色十分奇怪,那次同他喝酒時便問了一問,我本以為他是極喜歡這個顏色的,他端著酒杯半天,卻同我開玩笑道,這個顏色不大好看,但很實用,譬如你哪天被人砍了一刀,血浸出來,也看不出那是一灘血,只以為你撞翻了水罐子,將水灑在身上了。看不出來你受傷,你著緊的人自然便不會憂心了,你的仇人自然也不能因砍到了你而痛快了。”折顏告訴我這番話的時候,我也欣慰夜華這悶葫蘆終于學會說玩笑話了。可到今日我才知道,他說的全是正經的。

    三百年前,當我化成懵懂無知的素素時,自以為愛他愛得深入骨髓;待我失了記憶,只是青丘的白淺,當他自發貼上來說愛我,漸漸地令我對他也情動時,也以為這便是愛得真心了。

    我不能原諒他當年不分青紅皂白剜了我的眼楮,逼得我跳下了誅仙台;不能原諒如今他口口聲聲地說愛我,不過是因著他當年欠了我的債,覺得愧疚;不能原諒他至始至終,從不懂我。說到底,我白淺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到頭來,在情之一字上,卻自私得毫無道理,半點沙子也容不得。可我前世今生接連兩次栽到他的身上,兩回深深動情都是因的他,如今想來,我也未必曾懂得他。

    譬如他為什麼總穿這一身玄袍。原來不是因為喜歡這個顏色,原來是為了不叫著緊的人憂心,不在仇人跟前示弱。我忘了,他一向是個打落牙齒和血吞的。

    七萬年前,墨淵用元神生祭東皇鐘時,口中吐的血,比他現在嘴角溢出的這幾絲血痕,豈是多了百倍。他的修為遠比不上那時的墨淵,那本應吐出的百倍的血,哪里去了?

    我低下頭猛地咬住他的嘴唇,全顧不得他身體那微微的一震,只管用舌頭頂開他的齒關,用力探進他口中,能感到一股腥熱的東西沿著我同他兩口膠合的縫隙蜿蜒淌下,他一雙眼楮黑得越發深沉。

    我同夜華,在我是白淺的這一世里,相愛不過九重天上的個把月,最親密的,不過那幾夜。

    他一把推開我,咳得十分厲害,大口大口咳出的血刺得我的眼楮狠狠花了一花。推我那一把想是已使盡了他最後的力,他就那麼歪在地上,胸膛不停地起伏,卻動彈不得。

    我爬過去將他重新抱住︰“你又打算把他們全吞到肚子里?你現在才多大的年紀,即便軟弱些,我也沒什麼可失望的。”

    他好容易平復了咳嗽,想抬起手來,卻終歸沒抬上來,明明連說話都吃力,卻還是裝得一副從容樣子,淡淡道︰“我沒什麼,這樣的傷,並不礙事。你,你別哭。”

    我兩只手都抱著他,沒法騰出手來抹臉,只瞧著他的眼楮︰“用元神祭了東皇鐘的,除了墨淵,我還沒見到有誰逃過了灰飛煙滅的命運,便是墨淵,也足足睡了七萬年。夜華,你騙不了我的,你要死了,對不對?”

    他身子一僵,閉上眼楮,道︰“我听說墨淵醒了,你同墨淵好好在一起,他會照顧好你,會比我做得更好,我很放心。你忘了我罷。”

    我怔怔望著他。

    那一剎那仿如亙古一般綿長,他猛地睜眼,喘著氣道︰“我死也不可能說出那樣的話,我一生只愛你一個人,淺淺,你永遠不能忘了我,若你膽敢忘了我,若你膽敢……”聲音卻慢慢沉了下去,復又低低響起︰“我又能怎樣呢?”

    我靠近他耳邊道︰“你不能死,夜華,你再撐一撐,我帶你去找墨淵,他會有辦法的。”他的身子卻慢慢沉了下去。

    我靠近他的耳邊大吼︰“你若敢死,我立刻便去找折顏要藥水,把你忘得干干淨淨,一點也不剩。我會和墨淵、折顏還有四哥一起,過得很好很好,永遠也不會再想起你。”

    他的身子一顫,半晌,扯出一個笑來,他說︰“那樣也好。”

    他在這世上,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那樣也好。

    最後局

    我坐在凡世一座樓子里听戲,夜華他離我而去已經三年整。

    三年前,若水一戰,擎蒼身死,夜華以元神祭東皇鐘,魂飛魄散,玉清昆侖扇承了我半生仙力,向東皇鐘那重重一撞,引得東皇鐘悲鳴七日。

    折顏說,他趕到時,夜華已經氣絕多時,我渾身是血,披頭散發抱著他坐在東皇鐘底下,身周築起一道厚厚的仙障,誰也靠近不得,東黃鐘悲鳴七日,引得八荒眾神仙齊聚若水。天君派了座下十四個仙伯來取夜華遺體,十四個仙伯在外頭祭出鳴雷閃電連劈了七天七夜,也沒將那道仙障劈出個縫來。

    折顏道,我以為你要抱著夜華在若水之濱坐上一輩子,幸虧東皇鐘鐘聲傳得遠,擾了墨淵的清修,第八日上頭,將墨淵引來了。

    他說過的那些我全記不得,那時我只覺得夜華他死了,我便也死了。其實抱著他在若水之濱坐上一輩子也不錯,縱然他再也不能睜開眼楮,再也不能勾起嘴角淡淡的笑,再也不能靠在我耳邊沉沉喚我的名字,再也不能……可至少我能看看他的臉,我曉得他在我旁邊。

    折顏說墨淵是在第八日上頭趕來的,他什麼時候來的我不清楚,朦朧中大約有個印象,那時我坐在東皇鐘底下腦中空空,前塵後事全不曉得,恍一睜開眼卻見著墨淵他立在仙障之外,皺眉瞧著我。

    我一顆干成枯葉的心稍有些知覺,才反應過來自己仍然或者,夜華生祭了元神散了魂魄,夜華他死了。我看見墨淵他就在近處,覺得墨淵他大約能有辦法救一救夜華,他當年也是歷了東皇鐘這個劫的,最後仍然回來了。我覺得只要能救得了夜華,只要能讓他再開口叫我一聲淺淺,莫說七萬年,七十萬年我也能等得心甘。

    我撤了仙障,本想抱著夜華跪到墨淵身邊求他救一救,真要起來看時卻全身無力。等墨淵疾走兩步過來,檢視了半日,嘆了口氣沉重道︰“置一副棺木,讓夜華他走得好些吧。”

    墨淵重回了昆侖墟。我將夜華帶回了青丘,十四個仙伯亦步亦趨跟著。我覺得夜華他是我的,我不能交給任何人。一串仙伯在谷口侯了半月,無功而返,回九重天向天君復命。

    第二日,夜華他一雙爹娘便駕臨了青丘。

    他那面上溫婉又乖順的親娘氣的渾身發抖,濕透的秀帕一面揩拭眼角一面道︰“我今年日始知你原來就是當年那個凡人素素,我兒夜華卻是造了什麼孽,前後兩次都是栽在你身上,你做素素時他巴心巴肝為你,為了你甚至打算放棄太子位。你同昭仁公主之間的債,天君當年判你還她眼楮,判你產下阿離後受三月雷劈之刑,你不過失了一雙眼楮罷了,我兒卻也代你受了雷刑,你便要死要活地去跳誅仙台。好,你跳了,我兒夜華他也隨著你跳了。這是你飛升上神的一個劫,夜華他呢,兒他,他這一生自遇見你便沒一時快活過。他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又為他做了什麼?你什麼也沒做,卻心安理得霸著他。如今他死了,你連他的尸首也要霸佔著嗎?我只問你,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憑什麼?”

    我嗓子發澀,往後踉蹌了兩步,迷谷一把扶住我。

    夜華他爹在一旁道︰“夠了,”又轉身與我道,“小兒誅殺鬼君擎倉,以元神阻擋東皇鐘滅噬諸天,乃是為天地大道而死,天君已有封彰。樂胥之言皆為婦人之見,上神不必放在心上。然小兒的尸首,于情于理,上神確該歸還。上神雖與小兒有過一紙婚約,終未大婚,佔著小兒的尸首,于情于理,有些不合。小兒生前位列天族太子,天庭有不可廢的方圓規矩,小兒此種,理當葬在第三十六天的無妄海終,還請上神成全。”

    夜華被帶回九重天那日,是個陰天,略有小風。

    我親遍了他的眉毛眼楮臉頰鼻梁,移向他的嘴唇時,心中存了極荒唐卑微的念頭,希望他能醒來,能抵著我的額頭告訴我︰“我不過問你開個玩笑。”可終歸是我的痴念妄想。

    夜華被他爹娘放進一副冰棺材里頭,當著我的面,抬出了青丘,我只留下了他一襲染血的玄袍。

    此前折顏送了棵桃樹給我,我將它栽到了狐狸洞口,日日澆水添肥,不日這桃樹便長得枝枝杈杈。桃樹開出第一朵花那日,我將夜華留下的玄袍收斂入棺,埋在這桃樹底下,做了個衣冠冢,不曉得待這棵桃樹繁華滿枝時,它會是個什麼模樣。

    連谷說︰“姑姑,您還記得您有個兒子嗎,要將小殿下接回青丘嗎?”

    我搖了搖手。我自然記得我有個兒子,我給他起名叫阿離。但眼下我連自己都不大有功夫照顧,更遑論阿離。他在天上會被照顧的很好。

    夜華被他爹娘帶走後,我在桃樹下枯坐了半月。整日里渾渾噩噩,眼前常出現他的幻影,皆是一身玄袍,頭發柔柔散下來,發尾處拿根帛帶綁了,或靠在我膝頭翻書,或坐在我對面擺一張幾作畫,水君布雨時,還會將我揉在懷中,幫我遮雨。枯坐在桃樹下著半月,我覺得夜華他時時伴著我,我很圓滿。

    我覺得心滿意足,折顏四哥連帶迷谷、畢方四個卻仿佛並不那麼心滿意足。第十六日夜里,四哥終于忍無可忍將我提了進了狐狸洞,放到水鏡跟前一照,斂著怒氣道︰“你看看你都成了個什麼樣子,夜華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嗎?”

    四哥話說得不錯,我覺得我是活不下去了。可我不曉得是不是我灰飛煙滅了,就一定能找到夜華。灰飛煙滅這檔事,總覺得大約是什麼都剩,一概回歸塵土了。倘若我灰飛煙滅了,說不定就記不得夜華了,那還是不要灰飛煙滅的好,如今我還能時時看到他在我跟前對著我笑,這樣挺好。

    水鏡里頭的女神仙面色慘白,形容憔悴,雙眼縛著厚厚的白綾,那白綾上還沾了幾片枯葉。這個白綾長得同我日常縛的那一條不大一樣。腦子慢吞吞轉一圈,哦,月前折顏將我捉去換了眼楮,這個白綾是他制的上了藥水的白綾,是以同阿爹為我做的不一樣些。

    四哥嘆了口氣,沉重道︰“醒醒吧,你也活到這麼大歲數了,生離死別的,還看不開嗎?”

    也不是看不開,只是不曉得該怎麼看的開。如果我曉得該怎麼做,興許就能看的開了。那夜喝醉打碎結魄燈,令我想起三百年前那樁往事時,不曉得怎麼,全記不得夜華的好,排在眼前的全是他的不好。如今,夜華去後,卻全想不起他的不好,腦中一日日閃的,全是他的好。我從前罵離鏡罵得振振有詞,說他這一生都在追求未得到的東西,一旦佔有便再不會珍惜,我何嘗不是如此。

    長河月圓,夜深入寂。無事可做,只能睡覺。

    我原本沒想著能夢到夜華,這個夢里,我卻夢到了他。

    他靠在一張書案後頭批閱公文,半響,將一干文書掃在一旁,微蹙著眉喝了口茶,茶杯擱下時抬頭盈盈笑道︰“淺淺,過來,跟我說說昨日又看了什麼戲文話本。”

    我沉在這個夢里不願醒來。這真是老天爺賜的恩德,我枯坐在桃樹下時,那些幻影從不曾同我說話,夢中的這個夜華,卻同活著時沒什麼兩樣的,不僅能同我散散步下下棋,還能同我說說話。

    自此之後,我日日都能夢到他,我覺得睡覺真是個好活動。

    其實換個角度來想一想,也就釋然了,他們凡界有個莊周夢蝶的典故,說一個叫莊周的凡人做夢變作了只蝴蝶,翩翩起舞十分快樂。不一會兒醒過來,卻發現自己仍是凡人莊周。不曉得是莊周做夢變作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作了莊周,從前我實實在在的過日子,把現實全當做空幻,如今這樣令我十分痛苦,那不如掉個個兒,把夢境當作真的來過日子,把現實全當作空幻。人生依然一樣沒差,不過換種過日子的方法而已,卻能令我快樂滿足。這也是一種看開吧。

    折顏同四哥見我起色漸好,只是日漸嗜睡而已,便也不再常看著我,大約他們已多多少少放了些心。

    九重天沒傳來新立太子的消息,只听說昭仁公主素錦被永除仙籍了。因東皇鐘異動時,她身為守鐘仙娥,卻未能恪盡職守,及時上報天庭。她身在其職卻不能行其責,間接害得太子夜華與擎倉一戰孤立無援,終以自身元神生祭東皇鐘,魂飛魄散。天君痛失長孫,震怒非常,當即將她貶下了九重天,列入六道輪回,要經百世情劫。

    我覺得天君對素錦這一罰罰得有些過了,大約是遷怒,但這些事終與我無干,便也只是當個閑聞來听听。

    調個角兒來走這條人生路,我走的很好,在這個人生里頭,我相信夜華是活著的。

    當初做給他的那個衣冠冢成了我最不願見到的東西,因它時時提醒著我,這一切都是你虛構出來的,夜華死了,他死了,我覺得那個地方是個極恐怖的地方,又狠不下心差迷谷將那衣冠冢掀了,便只得在狐狸洞中另打一個洞口。

    四哥得空時常帶我去凡界逛一逛,聊以遣我的懷,順便遣他的懷。游山時他會說︰“你看這高聳入雲的大山,站在山頂一看,這世間一切都渺小至斯,不會令你心胸瞬時博大起來嗎?不會令你覺得小兒女情傷不過是天邊的浮雲,一揮手便可抹去嗎?”游水時他會說,“你看這飛流直下的瀑布,奔騰入河川,不舍晝夜,且從不回頭,你看了這個瀑布,不會覺得人生亦是如此,不能回頭,總是要向前看的嗎?”游集市時他會說,“你看這螻蟻一般的凡人,能在世上走的不過數十載春秋,且還受司命排的種種命格所困,種田的大多一生窮苦,讀書的大多志不能展,養在深閨的好兒女大多嫁個王八丈夫,可他們仍歡歡喜喜的過著,你可看了這些凡人,不會覺得自個兒比他們好上太多了嗎?”

    初初我還听著,後來他說上了癮,每回都要這麼說一說,我嫌棄他 攏 偃Ё步綾闃灰桓鋈肆恕br />
    夜華去後第三年的九月初三,我在凡界听戲,遇見方壺仙山上一個叫織越的小神仙。在凡界听戲須得照著凡界的本子來,覺得角唱得好便捧個錢場,喝彩時投幾枚賞錢到戲台上,也算不辜負了戲子們一番殷勤。

    織越小仙大約頭一回到凡界看戲,見紅木雕欄後頭一干看戲的扔銀錢扔得熱鬧,眼紅也想仍,卻兩袖空空的挺寒酸,她一眼看破我的仙身,喜滋滋自報了家門,找我借些打賞的銀錢。我雖有些奇怪她一個小神仙自當習得變化之術,變一兩個銀錢出來理當是樁小事,還是借了幾顆夜明珠給她。後來才曉得她爹娘怕她下界冶游惹禍端,將她的仙力封了。

    原本這不過是個點頭之緣,此後我去凡界看戲卻回回都能遇得到她,這點頭之緣便生生被變成了個長久的緣分,織越生的喜辣活潑,又不纏著我打听我是誰,家住哪里,芳齡幾何,我覺得難得,再則听戲時能有個人說說話,又不是四哥“你看這跌宕起伏的戲文——”這種話,也挺不錯。

    這麼一來而去的與她同听了十多場戲,算算日子,大約已兩月有余。

    今日,我又坐在這樓中听戲,戲台上挺應景的唱了一出《牡丹亭》,正是十月初五,宜婚嫁出行,忌刀兵,三年前今日此時,夜華他離我而去,我灌了一口酒,看戲台子上的青衣將水袖舞得洋洋灑灑。

    這一段戲文直唱到“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織越小仙才姍姍來遲,舔著臉在我身旁佔了個位置坐下了。戲看到一半,她掩著嘴角湊過來偷偷摸摸道︰“我那天縱奇才卻英年早逝的遠房表哥,你還記得嗎?”

    我點點頭表示記得。

    織越小仙除了常和我說戲,額外也常說起她這個遠房表哥。按她的說法,她這個表哥英明神武,乃是個不世之才,只可惜命薄了些,年紀輕輕便戰死沙場,徒留一雙悲得半死的老父母加個整日啼哭不止的小兒,可憐可憐。她每每嘆出可憐二字,臉上便果然一副悲天憫人之態。我卻並不覺得她表哥一家多麼可憐,大約是近年來已將生死看開。織越執壺倒了杯冷茶,潤了口嗓子,左右瞧了瞧,再掩著嘴角湊過來︰“我那個表哥,我不是告訴過你他死了三年嗎?三年前,合族的都以為他只剩下個遺體,元神早灰飛煙滅了,他們做了副玄晶冰棺將他沉在一個海子里,我當初還去瞧過的,昨兒那靜了幾十萬年的海子卻突然鬧了起來,海水嗖嗖朝上躥,掀起十丈高浪,竟將那副玄晶冰棺托了起來。他們說將海水攪得騰起來的正是繚繞在冰棺四周的仙澤。你說怪不怪,我表哥他元神都灰飛煙滅了,卻還能有這麼強大的仙澤護著,合族的人沒一個曉得怎麼回事,我們幾個小一輩的被趕出來時,族長正派了底下的小仙去請我們族中的一個尊神。我爹娘說,指不定表哥他根本沒死。唉,倘若他沒死,小阿離便不用整日再哭哭啼啼的了。”

    四周剎那靜寂無聲,手中的酒杯“啪”一聲掉在地上,我听得自己干干道︰“那海子可是無妄海?你表哥他可是太子夜華?他可是九重天天君的長孫太子夜華?”

    織越打著結巴呆呆道︰“你,你如何曉得?”

    我跌跌撞撞沖出茶樓,沖到街面上才想起上九重天須得騰雲駕霧。跌跌撞撞爬上雲頭,眼風不意掃到下面跪了一地的凡人,才想起我是在集市上招的祥雲駕的紫霧。

    騰雲上的半空中,天高地遠,下視茫茫,我腦子里一片空白,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去南天門的路。心中越是急切腦中越是空茫,我踩著雲頭在天上兜轉了幾個來回,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不意腳下一滑,險些就要栽下雲頭,幸好被一雙手臂穩穩扶住。

    墨淵的聲音在後頭想起︰“你怎的這般不小心,駕個雲也能跌下去?”

    我轉過身緊緊扣住他的手腕子,急切道︰“夜華呢?師傅,夜華呢?”

    他皺了皺眉,道︰“先把眼淚擦了,我正要找你說這樁事。”

    墨淵說,父神當年用一半的神力做成仙胎供夜華投生,他投生後,這神力便一直隨著他,藏在他神識。三年前他不知道夜華還砍了瀛洲的四頭凶獸,得了父神的另一半神力,才以為他已沒救了。想必夜華是以父神的全部神力抵了東皇神的滅天之力,元神被這兩份力沖得損傷了些,便自發陷入了一輪沉睡,卻叫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了。連夜華他自己,怕也是這麼想的。

    墨淵說,他這一輪沉睡本應睡上個幾十年,可玄晶冰棺是個好器物,無妄海雖是沉天族遺體的,其實卻是個修養聖地,才叫夜華只三年便能醒來,實在歪打正著。

    他說的這些話我大多沒听見,只真切的听他說,小十七,夜華回來了,他剛落地便奔去青丘找你,你也快回去吧。

    我從沒想過夜華他竟能活著。雖默默祈祝了千千萬萬回,但我心中其實明白,那全是奢望。夜華他三年前便灰飛煙滅了,狐狸洞前的桃花下,還埋著他臨死穿的那身衣袍,他死了。他臨死前讓我忘了他,讓我逍遙自在的生活。可、可墨淵說夜華他醒過來了,他沒有死,他一直活著。

    我一路騰雲回青丘,不留神從雲頭上跌下來四回。

    過了谷口,干脆棄了雲頭落地,踉踉蹌蹌朝狐狸洞奔,路旁遇到一些小仙同我打招呼,我也全不曉得,只是手腳不由自主發抖,怕見不到夜華,怕墨淵說的都是糊弄人的。

    狐狸洞出現在眼底時,我放緩了步子。很久不從正門走,不留神洞旁三年前種下的桃樹已開得十分繁盛。青的山,綠的樹,碧色的潭水,三年來,我頭一回看清了青丘的色彩。

    日光透過雲層照下來,青山碧水中的一樹桃花,猶如九天之上長明不滅的璀璨煙霞。

    那一樹煙霞底下立著的黑袍青年,正微微探身,修長手指輕撫跟前立著的墓碑。

    就像是一個夢境。

    我屏著呼吸往前挪了兩步,生怕動作一大,眼前的情景便一概不在了。

    他轉過頭來,風拂過,樹上的煙霞起伏成一波紅色的海浪。他微微一笑,仍是初見的模樣,如畫的眉眼,漆黑的發。紅色的海浪中飄下幾朵花瓣,天地間再沒有其他的色彩,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他伸手輕聲道︰“淺淺,過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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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華番外(下篇)

    那一年,千頃瑤池,芙葉灼灼。他摯愛的女子,當著他的面,決絕的,跳下了九重壘土的誅仙台。

    又兩萬多年匆匆而過,他便要到五萬歲了。

    九重天上千千萬萬條規矩。其中有一條,說的是生而非仙胎、卻有這個機緣位列仙的靈物們,因違了天地造化升的仙,須得除七情,戒六欲,才能在天庭逍遙長久地做神仙。若是違了這一條,便要打入輪回,永世不能再升仙上天。

    妖精凡人們修行本就不易,一旦得道升天皆是戰戰兢兢守著這個規矩,沒哪個敢把紅塵世情帶到三清幻境中來的,活得甚一板一眼。其中活得最一板一眼的,成了這一派神仙的頭兒。這個頭兒在規矩上的眼光向來很高,但就連這個頭兒也承認,論起行事的方正端嚴、為人的持重冷漠,三十六天里沒哪個比得過尚不過無萬歲的太子殿下夜華君。

    他三叔連宋找他喝酒,時不時會開他兩句玩笑,有一回佐酒的段子是九重天底下月亮的盈虧,從月盈月虧辯到人生圓滿,連宋被他噎了一回,想搶些面子回來,似笑非笑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你這個人,自己的人生尚不圓滿,卻來與我說什麼是圓滿,紙上談兵談得過了些。”

    他轉著酒杯道︰“我如何就不圓滿了?”

    連宋立時接過話頭,端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子,做滄桑狀道︰“觀星台上夜觀星象,單憑一雙眼,便能識得月之盈虧,三清幻境歪頭晃一晃,歷了情滋味,才能識得人生之盈虧。”

    連宋這麼一說,他這麼一听,听完後只淡淡一笑,並不當真。他從未覺得情這玩意是個多麼大不了的東西。

    這趟酒飲過,七月底,天君令他下界降服從大荒中長起來的一頭赤炎金猊獸。

    說這金猊獸十年前從南荒遷到東荒中容國,凶猛好斗,肆虐無忌,令中容國十年大旱,千里焦土,舉國子民顛沛流離。中容國國君本是個難得的好脾氣,可第十個年頭上,這金猊獸看上了國君的妻,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將王後擄回了洞中,染指了。架不住難得好脾氣的中容國國君也怒了,這一怒便抹了脖子,一縷幽魂飄飄蕩蕩斂入幽冥司,將這頭金猊獸的惡行一層一層告了上去。

    赤炎金猊獸的名氣雖比不上饕餮、窮奇一干上古神獸,能耐卻絲毫不輸它們。天君單令他一個人下界收復這畜牲,也存了打磨他這個繼承人的意思。

    他與赤炎金猊獸在中容國國境大戰七日,天地失色之際,雖將這凶獸斬于劍下,卻也因力竭被逼出了原身。他那原身本是威風凜凜的一條黑龍,他覺得招搖,便縮得只同條小蛇一般大小,在旁邊的俊疾山上找了個不大起眼的山洞。俊疾山遍山頭的桃樹,正是收桃的季節,他在山洞里頭冷眼大量一番,緩了緩,便一閉眼睡了。

    這一場睡睡得酣暢淋灕。不曉得睡了幾日,待他終于睜開眼,卻發現現今處的地兒,全不是那個濕嗒嗒的山洞了,倒像是凡人造的一間茅棚。這茅棚搖搖欲墜,配上一扇更搖搖欲墜的小木門,令人情不自禁覺得,一推那木門便能將整間茅棚都放倒。

    屋外野風過,帶起幾片樹葉子的沙沙聲,小木門應聲而開。先是一雙鞋,再是一身素衣,然後,是一張女子的臉。

    多年修得的持重沉穩被狠狠動了動。他腦中恍惚了一下,面前女子窈窕的身姿。同不曉得什麼似乎後埋在記憶中的一個模糊背影兩相重合,一股難言的情緒在四肢百骸化開。那滋味像是上輩子丟了什麼東西一直沒找著,歷經千萬年過後,終于叫他找著了。連宋大約會漫不經心搖扇子︰“這是動情了。”佛家大約會念聲阿彌陀佛︰“這是妄念。”

    果必有因。他記不得的是,七萬年前墨源以元神祭東皇鐘,他被一個嘶啞的聲音喚醒,那聲音無盡悲痛︰“師傅,你醒一醒,你醒一醒——”一遍有一遍,在他耳邊繚繞不去,縱然喚的不是他,他卻醒了。那聲音的主人正是他眼前的這個女子。這個女子,她那時化了個男兒的模樣,她叫司音。

    他盤在床榻上,像被什麼刺中一般,本是古水無波的一雙眼,漸漸掀起黑色的風浪。

    那女子左右端詳了一會兒,喲了一聲,歡快道︰“你醒了?”又來摸他頭上的角,摸了一會兒,滿足道︰“我認識的幾條蛇沒哪條長得你這麼俊的,你真是條不一般的蛇,頭上居然還長了角。你這個角摸起來滑滑溜溜的,嘿嘿,手感挺好。”

    他垂了垂眼眸,只靜靜瞧著她。

    縱然他其實是條威風凜凜的黑龍,但這女子孤陋寡聞,大約沒見過龍,只當他是條長得與眾不同的小蛇,于是,想將他馴養成一條家蛇。家蛇有許多好處,譬如,她會將他抱在懷中同他說話,她會用那雙柔柔的手捏了食材放到他嘴邊喂他,她會分給他一半的床鋪,夜里讓他躺在她身旁入睡,還給他蓋上厚厚的被子。他想,她大約從未養過蛇,不曉得蛇是不用睡在床榻上,也不用蓋被子的,當然,龍更不用。

    許多夜晚,他會在她入睡後化出人形來,將她摟入懷中,在第二日她醒來之前,再變回一條小黑龍。

    她不會染布,穿在身上的一概是素服,比天上那些女神仙穿的雲緞彩衣樸實得不曉得差了幾重山,他卻覺得這些素衣最好看。他給她起了個名字,叫素素。素素,素素。

    轉眼便是九月,四海八荒桂花余香,在裊裊桂香中,素素又撿回來一只剛失了小崽子的母老鴰,成天忙著給這老鴰找肉吃,操在他身上的心便淡了許多。他雖表現的不動聲色,卻挺有危機感地意識到,在素素眼中,他這條小蛇,怕是同那只母老鴰沒甚區別。他覺得這麼下去不妥,便尋著一天素素又帶著那老鴰出茅棚找肉去了,轉身化出人形,招來祥雲登上了九重天。

    九重天上于情之一字最通透的,是他的三叔連宋。這一代的天君年輕時甚是風流,但連宋的風流卻比其老子更甚,是遠古神族中推得上號的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說︰“凡界女子我沒沾過,但有句話說得好,鴇兒愛鈔姐兒愛俏。凡是妙齡的女子就沒哪個不愛俏郎君的,你到她跟前一站,對她笑一個,保準她骨頭都酥了。”

    他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花花公子又說︰“自古美人愛英雄,要不你做個妖怪出來,放到那山上去嚇一嚇她,嚇得她魂不守舍時,你再持著青冥劍英姿颯爽沖出去將那妖怪打死,如此你便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她無以為報,自然只能以身相許。”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轉了一轉,輕飄飄道︰“哪日我輕閑了,幫你做個妖怪去嚇嚇成玉,嗯,一般的妖怪自然嚇不到她,須做個尤其厲害的,能打得過她的,將她打得氣息奄奄了你再去救她,她大約也會無以為報,對你以身相許。”

    花花公子干笑了兩聲,搖著扇子無奈地嘆息︰“美人計你瞧不上,英雄計你又心疼她,怕將她嚇著了。那不如反過來,使個苦肉計,你自己插自己兩刀,躺到她家門口,她不能見著一個大活人死在自家門口,自然要勉力將你救上一救。如此,你為了報答她,傷好後硬留下來與她為奴為僕纏著她,她能奈你何?”

    茶杯擱在桌上,“嗒”的一聲,他以為此計甚好。

    真用上苦肉計,也無須當真砍自己兩刀,神仙自有那障眼的法術。

    他同連宋這一頓茶喝完,立時轉下雲頭。此次下界,他做了個仙障,為避天上的耳目,將俊疾山層層的罩了起來。落到素素的茅棚跟前時,他捏了個訣比照著當年飛升上仙時身上受的傷,將自己弄得渾身血淋淋的。

    這個計策果然很成功,素素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小木門,一眼見著他,十分驚恐,立時將他拖進了茅棚中。素素止血的法子十分笨拙。他躺在床榻上側身瞧著她滿頭大汗搗鼓草藥的背影,覺得有點兒滿足。但她是被驚嚇得狠了,上藥的手抖啊抖啊的,一勺藥汁大半都要灑在地上,剩下的一半有小半灑在他袍子上,剩那麼幾滴,大約能有幸能晤得他的傷口。他瞧著她蒼白的側臉,微微抿起的嘴唇,良心發現,胸膛里軟了一軟,趁她轉身添草藥時,動了動指頭,令那做出來的傷口迅速自行愈合了。添完草藥的素素回頭見著他這好得飛快的一身傷口,訝得目瞪口呆。他覺得她這目瞪口呆的模樣挺可愛。

    素素不大放心他,留他在茅棚里修養幾日,正中他的下懷。她不提醒他走,他便佯裝不知,傷好了也決口不提離開的事,直到第十二天的上頭。

    第十二天的大早,素素端了一碗粥到他跟前,委婉表示,她一個弱質縴縴的女流之輩,養個把小動物倒不成問題,但要養活他一個大活人著實有些困難,眼見著他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大約也是時候該離開這里了。她一番話說得吞吞吐吐,顯然下這麼一道逐客令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端起粥來喝了一口,淡淡道︰“你救了我,我自然要留下來報答你的。”

    她連忙擺手道不用,他沒答話,只不緊不慢將一碗勉強能如口的粥仔細全喝了,才瞧著眼巴巴的她淡淡一笑,道︰“若不報答你,豈不是忘恩負義?不管你受還是不受,這個恩我是必須得報的。”

    她臉色青了一陣白了一陣。他托著腮幫瞧著她,覺得她這個死命糾結卻又顧面子強撐著不發作的模樣實在可愛。他完全沒料到,接下來她會說出一句比她方才那模樣還要可愛一百倍的話來。她說的是︰“你若非要報恩,不如以身相許。”

    他們對著東荒大澤拜了天地發了誓言。洞房花燭這一夜,他們纏綿後,他抱著熟睡的她,覺得很圓滿。

    但命這個東西真是玄得很。人說萬般皆是命,半點兒不由人,凡人的命由神仙來定,神仙的命則由天數來定,都逃不過一個時來運轉,一個時變運去。他是上天選定的天君儲君,因他的二叔桑籍惹出的那一端禍事,天君紅口白牙許了青丘白家一個約,四海八荒都曉得他將來勢必要娶青丘的白淺上仙。他從前覺得人生不過爾爾,無論是娶青丘的白淺還是娶白丘的青淺,全都沒差,不過臥榻之側多一個人安睡罷了。但如今,他有了愛著的女子,從前的一切,便須得從頭來計較。

    桑籍的前車之鑒血淋淋鋪在牽頭,且他還坐了個摔也摔不掉的儲君之位,只等無萬歲一到,便要被封位太子,他同她的這莊事,便更加難辦。他周密考量了幾日,種種法子皆比對了一番,選了個最凶險的,卻也一勞永逸的。可巧南海鮫人族近日正有些不尋常的動向,也算為他徹底脫開天宮這張網釀了個機緣,但這件事他獨自來做難免令人生疑,要叫個在天君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幫著遮掩遮掩。他七七八八挑揀一番,選了倒霉的連宋來當此大任。

    連宋搖著扇子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一番,遺憾道︰“依著這個態勢,南海那一場仗必不可免了。屆時我自然能在父君面前幫你做做證,證實你確實灰飛煙滅渣子都不剩了。不過,就為著那麼一個凡人,你真要將唾手可得的天君之位棄了?嗯,他們凡界稱這個叫什麼來著?哦,不愛江山愛美人,非是明君所為。”

    他只轉著茶杯似笑非笑︰“我對這三千大千世界沒抱一絲一毫眾生大愛,勉強坐上那位子也成不了什麼明君,倒不如及早將位子空出來,讓位給有德之人。桑籍當年被流放,第三年便到了我。我這一灰飛煙滅,說不定,不用三年,天君便能再尋著一個更好的繼承人。”

    連宋彎起眼楮笑了笑,只道了一個字︰“難。”

    不久,素素便懷孕了。他雖高興得不知怎麼才好,但多年修出的沉穩性格使然,瞧著比一般初為人父的要鎮定許多。懷孕後的素素在“吃”之一字上更加挑剔,那段時日,他的廚藝被磨練得大有長進。

    所有的一切在按著他的計算在一步一步平穩發展。兩月後,鮫人族終于發動叛亂,連宋執著白子笑道︰“按理說,鮫人族那位首領不是這麼毛躁的性子,以他那周密的個性,至少還得延遲一個月,莫不是,你從中動了什麼手腳吧?”

    他略掃一掃棋盤,淡淡道︰“他們早一日將此事攤到明面上來,屆時天君令我下去調停這莊事,我也多些勝算。”

    連宋將白子落下,哈哈大笑︰“你莫用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糊弄我,主要是你那娘子懷了身孕,你等不及了吧?”

    他食指中指間攜的黑子“嚓”一聲落到棋盤上,大片白子立時陷入黑子合圍之中,他抬頭輕飄飄一笑,道︰“不過一箭雙雕罷了。”

    天君果然下令,讓他下南海收服鮫人族,一向在天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連宋亦請戰,天君準了。他怕素素擔心,只同她道,要去很遠的地方辦件很重要的事,怕她寂寞,從袖中取了面銅鏡給她,答應她不忙時便與她說說話。

    為了瞞過天君,在南海的戰場上,他生生承接住了鮫人族頭領拼盡全力砍過來的一刀,鮫人族在巫廟中供奉了千萬年的斬魄神刀從他胸膛直劃到腰腹,砍出機狹長的一道刀痕。他撞到刀口上的力度拿捏得十分到位,深淺正合適,再深一分便指不定真散成飛灰了,淺一分又顯不出傷勢的要命。

    他出事後,連宋即刻接了他的位。哀兵必勝,太子這一趟被鮫人族的頭兒砍得生死未卜,令下頭的將士們異常悲憤,僅三天便將南海翻了個底朝天,鮫人一族全被誅殺。

    如此,只待連宋回天宮添油加醋同天君報個喪,說他已命喪南海灰飛煙滅,這一切便功德圓滿了。只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在這個節骨眼上,互互竟闖出了他設在俊疾山上的仙障,一眼被天宮發現。他這場戲再沒未予做下去,被抬著回天宮那日,久旱的南海下了第一場雨。

    他活到這麼大,從不曉得後悔是個什麼東西。如今,他昏沉沉躺在紫殿的床榻之上,卻十分後悔未將俊疾山的上的仙障再加得厚實些。他以為那時在南海傷得太重,連累下在俊疾山上的那道仙障缺了口,才叫素素闖了出去。他不曉得,即便將那仙障下得十道城牆厚,他那娘子依然闖得出去。

    天君到洗梧宮探望于他,先問過他的傷勢,頓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前幾日我偶爾瞧得下界一個凡人,腹中竟有你的骨血,這是怎麼回事?”

    他躺在床榻上應了一聲,淡淡道,︰“孫兒降服赤炎金獸時,受了些小傷,蒙那凡世女子搭救,她腹中的胎兒,算是孫兒報的恩。”

    天君點了點頭道︰“既是報恩,倒也沒什麼,你未來要接我的衣缽,太重情卻不是個好事,你只需記著這一點點,我便也沒什麼好操心,她既懷了你的孩子,便將她接到天上來吧。”

    他瞟了一眼床帳上盛開的的大朵芙渠,仍是淡淡地︰“將一個凡人帶到天上,終不成體統,她本就身在凡世,何必帶到天上來費事。”

    他這個神色很中天君的意,天君欣慰一笑,半晌,卻還是道︰“天家的孩子理當生在天上,流落到野地里便更不是個體統,你身上的傷將養得差不多了,便將她接上來吧。”

    他口中的體統自然比不上天君提的這個體統。他其實曉得這與體統不體統的沒甚干系,大抵是天君不信他那一番說辭。桑籍當年將少辛帶回天上,若不是桑籍運氣好,少辛最後會落得個什麼下場他最明白不過,可如今他卻不能不重蹈襲桑籍的覆轍,將她帶進天宮。

    他那時便曉得,他與她再無可能。此後在這偌大的天宮中,他與她只能做陌路。他不能將她扯進這趟渾水,不能令她受半點兒傷害。他甚至有些慶幸,幸好她尚未愛上他,在這段情中,幸好只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能在俊疾山上得著那五月的時光,即使將來她將他忘得干干淨淨,他也沒什麼遺憾了。三年,只要能保她平安度過這三年,待她產下孩子,天君沒什麼理由好將她再繼續留在天宮,屆時,他便讓她喝下幽冥司的忘川水,將她送回俊疾山。她會活得開懷逍遙,在俊疾山上自在終老,而他只要能時不時透過水鏡看看她,便心滿意足了。

    他將素素帶回天上,將她安頓在一攬芳華,著了他寢殿中剛從下界一座仙山上提上來的一個最老實憨厚的小仙娥去服侍她。轉眼兩年過,這兩年,外頭有眼色的都看出來他對這帶上天的凡人並不大在意,天君也看出來了。但其實有進修,他同她兩人獨處時,也會時不時控制不住的對她溫柔。好在那些失了分寸的舉動,只他和她曉得罷了。

    所幸,這兩年里頭,沒有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煩。她雖然處在這天宮中,好歹出淤泥而不染地沒同九重天沾上半點兒干系。

    但這兩年的七百多個夜里,他整夜整夜不能合眼。

    第三年開春,北荒形勢不大妙,天君令他前去駐守,時時關注北荒的動向。他帶著手下幾個魁星,一路趕赴北荒,卻未料到這不過是天君的一個計策,只為了將他支開罷了。

    天君在他身上下了五萬年的心血,絕不容許半點兒意外發生。

    他走後的第二日,天君新納不久的妃子,原昭仁公主素錦在他的書房中自導自演了一場大戲。她對著他書案上的一張晾筆架子演得惟妙惟肖︰“你娶一個凡人,不過是報復我背叛你嫁給了天君,是不是?可我有什麼辦法,我有什麼辦法,四海八荒的女子,誰能抵抗得了天君的恩寵? ,告訴我,夜華,你愛的仍然是我,對不對?你叫她素素,不過是因為,不過是因為我的名字里嵌了個素字,對不對?”

    他其實從不曉得昭仁公主素錦的錦是哪個錦,素又是哪個素。他記得九重天上一品到九品的每個男神仙的的仙階和名字,只因批閱文書時須常用到。這昭仁公主的名字寫出來該是哪兩個字,他卻著實沒那個閑工夫去查證。

    縱然這番話若是被他听到,不過是蚩一聲無稽之談,或是關照一句你撞邪了,可是听到這番話的,卻不是他,而是素素。

    他自然不曉得,素素已听了許多專編給她一個人曉得的閑話。

    半年後,他重回天宮,尚未踏進洗梧宮,便見服侍素素的小仙娥奈奈一路急匆匆小跑過來,見著他聲帶哭腔道,素素在誅仙台與素錦娘娘起了爭執。

    誅仙台這地方于神仙而言自來是個不祥地,等閑的仙站上去半點兒法力也使不出,素素大約不會佔下風,他心中微寬了寬。可待他皺眉趕過去時,雖沒見著素錦加害素素,卻正見著素素一手將素錦推下了誅仙台。素錦那身花里胡哨的宮裝搭著圍欄一晃,他一顆心乍然提緊,倘若那昭仁公主出了事。。。。。

    他翻下誅仙台將素錦救上來時,已察覺他的眼楮被台下戾氣所傷,那一剎那,他腦子里一閃而過的竟是五萬年前桑籍的那樁事。他記得桑籍所愛的那條小巴蛇不過因了在天宮的驕縱,便被天君一道令旨關進了鎖妖塔。那素錦似乎說了些什麼,他全沒在意。三年前那一回他閃身撞上鮫人族的斬魄神刀時,心中也沒沉得這樣厲害。素素撲過來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推她,夜華,你信我,你信我。。。。”

    她不停地申辯,模樣可憐,他看得心中一痛,可頭兩年她實在被保護得太好,不曉得現下的這個情狀,她這樣做派更易落人口實。素錦捂著眼楮低低呻吟了兩聲,守在遠處的幾個小仙娥已提著裙子小跑過來。

    多年對陣練就的臨危不亂令他在片刻間恢復理智,心中已有了個將這樁事情圓滿解決的算盤。可這樁事本就是天君的算計,爭的便是誰的動作更快,時間更充裕,他被支在北荒半年多,又如何能在此事上贏過天君,那算盤尚未開撥,便被天君座下的幾個仙伯截住了。

    書房上,天君正邀了幾個天族旁支的頭兒議事,這幾個頭兒哀傷昭仁公主的身世,一向照顧素錦,見著素錦這等模樣,全怒火中燒。

    天君一派端嚴坐在御座上,喝了口茶,淡淡道︰“素錦她是忠烈之後,合族老小皆為天地正道拋了頭顱灑了熱血,我天族本應善待她,此番卻讓她被一介凡人傷得這樣,此事不給個合宜的說法,未免令諸位卿家心寒。”

    他不願將她扯進九重天上這趟渾水,小心翼翼又小心翼翼,可終究躲不過。

    素錦應景地抽泣了兩聲,幾個垂首立在一旁的頭兒首領們敢怒不敢言,天君仍端嚴地瞧著他。他一身帝王術五成皆是從御座上這老頭兒處悟得,合著桑籍的事略略一想,約莫也揣測得出他在想什麼。

    素素有否將素錦推下誅仙台已無甚緊要。天君擺出的這出戲臨近收官,他坐等自己這不長進的孫子不顧一切為那凡人開脫,激怒書房中立著的幾個他特特選出的莽撞臣子,好借著下方幾位臣子的口,將那凡人叛個灰飛煙滅。他坐在這高高的天君之位上,最曉得怎麼對他的繼承人才是好,怎麼對他的繼承人又是不好。

    房中靜默片刻,素錦低低的抽噎聲在半空中一撥兒一撥兒的打轉。

    他雙手握得泛白,卻只恭順道,“天君說得很是,方才孫兒也沒瞧真切,只听天妃說素素這麼做是無心之過。縱然是無心之過,卻也令天妃的一雙眼楮受傷頗重。這雙眼,素素自然是要賠上的。身為凡人卻將一位天妃推下了誅仙台,雖天妃曉得她是無意,但素素如此確然罪無可恕,不曉得叛素素受三年的雷刑,可否令天妃同眾卿家滿意?”

    天君等了半日,卻沒料到他說出這麼一番識大體的話。眾臣子也無可挑剔,只得連呼太子聖德,無半點偏袒徇私,他們做臣子的十分滿意。

    天君冷著一張臉無奈點頭,準了。

    他再上前一步,繼續恭順道︰“素素她曾有恩于孫兒,天君教導孫兒,得恩不報,枉為君子。當初既是孫兒將她帶上的天宮,如今她出了這樁事,自然當由孫兒負起這個責任,她腹中還有孫兒的骨血,于情于理,孫兒都須得再求一求天君,讓孫兒代她受了這三年的雷刑。”

    他一套話說得句句是理,天君臉上沒什麼大動靜,待他話畢,只低頭喝了口茶,復抬頭時面上一派祥和,再準了。

    他親眼見著素素那一推將素錦推下了誅仙台,賠眼是順天君的半口氣,順素錦的半口氣,順那幾個頭兒首領的半口氣,但最緊要的,卻是將欠素錦的一分不少全還給她。神仙同凡人扯上干系,這本已亂了天數,便最忌諱糾纏不清。老天自會將這些糾纏理順理清,譬如素素欠素錦的,今日不還,老天總有一日會排一個命格在她頭上,令她連本帶利還個徹底。

    他最不願她受到傷害。可他不曉得,縱然他有滔天的本事,也無法保她一個周全,因這個劫難乃是她的命中注定。

    素素被剜眼後,他亦即刻前往第三十三天的神霄玉府領那雷霆萬鈞之刑。雷部主神九天應元雷聲產普化天尊剛嚴正直,絲毫沒因他是太子便有所放水。那成鈞的雷霆絲毫也傷不了人命,但每一道落到身上,卻痛苦如元神被瞬間撕裂,是個安全又折磨人的刑罰。他每日都須得承四十九道雷霆加身,便是素素分娩那日,也不例外,身上的傷痕一道疊一道,十分猙獰。他怕素素發現,惹她傷心,便再不敢到一攬芳華陪她過夜。

    待素素生產過後便送她回俊疾山已是遙不可及的幻夢,既然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傷害,他想,他便要一生將她拴在身邊,他那時並不曉得,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痴心妄想,他深愛的那個人,那個時候,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與她得到幸福,因他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