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3)

作品:《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從前在青丘的時候,一大早被夜華拖著散步,圍著狐狸洞近旁的水潭竹林走幾圈,多是他問我午飯想用些什麼,我們就這個事來來回回磋商一番,路過迷谷的茅棚時,就順道叫迷谷去弄些新鮮的食材。

    近來在天上,膳食不用夜華操心,他便又另外養出個興趣,愛好在散步的時候听我講講頭天看的話本子。我翻這些閑書一向只打發個時間,往往一本翻完了,到頭來卻連書生小姐的名都記不全,只約略曉得是個甚麼故事。

    但夜華既有這個興趣,我再翻這些書便分外上心些,好第二天講給他听。幾日下來,覺得在說書一途上,本上神頗有天分。

    七月十七,靈山上的法會畢。算起來團子也該回天宮了。

    七月十七的夜里,涼風習習,月亮上的桂花開得早,桂花味兒一路飄上九重天。

    我同夜華坐在瑤池旁的一頂亭子里,亭子上頭打了幾個燈籠,石頭做的桌子上放了盞桐油燈。夜華左手握著筆,在燈下繪一副陣法圖。

    當初我拜師昆侖虛,跟著墨淵學藝時,陣法這門課業經受兩萬年的考驗,甚榮幸地超過了道法課佛法課,在諸多我深惡的課業中排了個第一。我一見著陣法圖,不僅頭痛,全身都痛。于是只在旁欣賞了會兒夜華握筆的手指,便歪在一張美人靠上閉目養神去了。

    方一閉眼,就听到遠處傳來團子清越的童聲,娘親娘親地喚我。

    我起身一看,果真是團子。

    他著了件碧瑩瑩的小衫子,一雙小手拽著個布套子抗在左肩上,那布套子瞧著挺沉的。他抗著這個布套子走得歪歪斜斜,夜華停了筆,走到亭子的台階旁瞧他,我也下了美人靠踱過去瞧他。他在百來十步外又喊了聲娘親,我應著。他放低肥肥的小身子慢慢蹲下來,將抗在肩膀上的布套子小心翼翼卸到地上,抬起小手邊擦臉上的汗邊嚷著︰“娘親,娘親,阿離給你帶了靈山上的果蔗哦,是阿離親自砍下來的果蔗哦……”想了想又道︰“阿離都是挑的最大最壯的砍下來的,嘿嘿嘿嘿……”嘿完了轉身握著封好的口,甚吃力地拖著那布套子一步一步朝我們這方挪。

    我本想過去幫一幫忙,被夜華攔住道︰“讓他一個人拖過來。”

    我一顆心盡放在團子身上了,沒留神一叢叫不上名字的花叢後頭突然閃出個人影來。這個人影手中也提著一只布套子,卻比團子拖的那一只小上許多。

    他兩三步趕到我們跟前,燈籠柔柔的光暈底下,一張挺標志的小白臉呆了一呆。

    團子在後頭嚷︰“成玉成玉,那個就是我的娘親,你看,我娘親她是不是很漂亮?”

    唔,原來這個標志的小白臉就是那位十分擅長在老虎尾巴上拔毛,太歲頭上動土的成玉元君。

    成玉元君木愣愣望著我,望了半天,伸出手來捏了捏自個兒的大腿,痛得呲了呲牙,呲牙的這個空隙中,他憋出幾個字來︰“君上,小仙可以摸一摸娘娘麼?”

    夜華咳了一聲。我驚了。

    這成玉雖寬袍廣袖,一身男子的裝束,他說話的聲調兒卻柔柔軟軟的,胸前也波濤洶涌,忒有起伏,一星半點兒也瞧不出是個男子。依本上神女扮男裝許多年扮出來的英明之見,唔,這成玉元君原是個女元君。

    夜華尚沒說什麼,團子便蹭蹭蹭跑過來,擋在我的跟前,昂頭道︰“你這個見到新奇東西就想摸一摸的癖性還沒被三爺爺根治過來麼,我娘親是我父君的,只有我父君可以摸,你摸什麼摸?”

    夜華輕笑了一聲,我抬眼望了回亭子上掛的燈籠。

    成玉臉綠了綠,委屈道︰“我長這麼大,頭一回見著一位女上神。摸一摸都不成麼?”

    團子道︰“哼。”

    成玉繼續委屈道︰“我就只摸一下,只一下,都不成麼?”

    團子繼續道︰“哼。”

    成玉從袖子里摸出塊帕子,擦了擦眼楮道︰“我年紀輕輕的,平白無故被提上天庭做了神仙,時時受三殿下的累,這麼多年過得淒淒涼涼,也沒個盼頭,平生的願望就是見到一位女上神時,能夠摸一摸,這樣一個小小的念想也無法圓滿,司命對我忒殘酷了。”

    她這幅悲摧模樣,真真如喪考妣。我腦子轉得飛快,估摸她口中的三殿下,團子口中的三爺爺,正是桑籍的弟弟,夜華的三叔連宋君。

    團子張了張嘴,望了望我,又望了望他的父君,掙扎了半日,終于道︰“好吧,你摸吧,不過只準摸一下哦。”

    夜華瞟了成玉一眼,重回到石桌跟前繪他的圖,提筆前輕飄飄道︰“當著我的面調戲我老婆,誆我兒子,成玉你近日越發出息了嘛。”

    成玉喜滋滋抬起的手連我衣角邊邊也沒沾上一分,老實巴交地垂下去了。

    團子將那沉沉的布套子一路拖進亭子,像模像樣地解開,果然是斬成段的果蔗。他挑出來一段尤其肥壯的遞給我,再挑出一段差不多肥壯的遞給他父君。但夜華左手握著筆,右手又壞著,便沒法來接。

    團子蹭過去,踮起腳尖來抱著他父君那沒知覺的右手,皺著鼻子啪嗒掉下來兩顆淚,氤著哭聲道︰“父君的手還沒好麼,父君什麼時候能再抱一抱阿離啊。”

    我鼻頭酸了一酸。折顏說他的手萬兒八千年地再也好不了了,他瞞著團子,瞞著我,該怎麼便怎麼,自己也並不大看重。我為了配合他演這一場戲,便只得陪著他不看重。但我心里頭其實很介懷這個事。可木已成舟,再傷懷也無濟于事,我在心頭便暗暗有了個計較,從今往後,我便是他的右手。

    夜華放下筆頭來,單手抱起團子,道︰“我一只手照樣抱得起你,男孩子動不動就落淚,成什麼體統。”眼風里掃到我,似笑非笑道︰“我雖然一向覺得美人含愁別有風味,你這愁含得,唔,卻委實苦了些。我前日已覺得這條胳膊很有些知覺,你莫擔心。”

    我在心中嘆了一嘆,面上做出歡喜神色來,道︰“我自然曉得你這胳膊不久便能痊愈,卻不知痊愈後能不能同往常一般靈活。你描得一手好丹青,若因此而做不了畫,往後我同團子描個像,還須得去勞煩旁人,就忒不方便了。”

    他低頭笑了聲,放下團子道︰“我左手一向比右手靈便些,即便右手好不了也沒大礙。不然,現在立刻給你描一副?”

    我張了張嘴巴。不愧是天君老兒選出來繼他位的人,除了打打殺殺的,他竟還有這個本事。

    一直老實巴交頹在一旁的成玉立刻精神地湊過來,道︰“娘娘風采卓然,等閑的畫師都不敢落筆的,怕也只有君上能將娘娘的仙姿繪出來,小仙這就去給君上取筆墨畫案。”

    這成玉忒會說話,忒能哄人開心,這一句話說得我分外受用,遂抬了抬手,準了。

    成玉來去一陣風地架了筆墨紙硯並筆洗畫案回來,我按著夜華的意思抱著團子歪在美人靠上,見成玉閑在一旁無事,便和善地招她過來,落坐在我旁邊,讓夜華順便將她也畫一畫。

    團子靠在我懷中一扭一扭的。

    夜華微微挑了挑眉,沒說什麼。落筆時卻朝我淡淡一笑,他這一笑映著身後黛黑的天幕,柔柔的燭光,仿若三千世界齊放光彩,我心中一蕩,熱意沿著耳根一路鋪開。

    即便右手絲毫不能動彈,他用墨敷色的姿態也無一不瀟灑漂亮。唔,我覺得我選夫君的眼光真不錯。

    這幅圖繪完時,我並未覺著用了多少時辰,團子卻已靠在我懷中睡著了。成玉湊過去看,敢言不敢怒,哭喪道︰“小仙坐了這麼許久,君上聖明,好歹也畫小仙一片衣角啊。”

    我抱著團子亦湊過去看。

    夜華左手繪出來的畫,比他的右手果然絲毫不差。倘若讓二哥曉得他這個大才,定要引他為知己。

    我一動一挪,鬧得團子醒了,眨巴眨巴眼楮就從我膝蓋上溜下去。他瞧著這畫,哇哇了兩聲,道︰“成玉,怎麼這上頭沒有你。”

    成玉哀怨地瞟了他一眼。

    我見成玉這模樣怪可憐的,挨了挨她的肩頭,安撫道︰“夜華他近日體力有些不濟,一只手畫這麼些時候也該累了,你多體諒。”

    成玉右手攏在嘴前咳了兩聲︰“體、體力不濟?”

    夜華往筆洗里頭扔筆的動作頓了頓,我眼見著一枚白玉雕花的紫毫在他手中斷成兩截。

    咳咳,說錯話了。

    團子很傻很天真地望著成玉,糯著嗓音道︰“體力不濟是什麼意思?是不是父君他雖然抱得起阿離卻抱不起娘親?”

    我呵呵干笑了兩聲,往後頭退了一步。那一步還未退得踏實,猛然天地就掉了個個兒。待我回過神來,人已經被夜華扛上了肩頭。

    我震驚了。

    他輕飄飄對著成玉吩咐道︰“將這桌上的收拾了,你便送阿離回他殿中歇著。”

    成玉攏著袖子道了聲是,團子一雙小手蒙著眼楮,對著他直嚷采花賊采花賊。成玉心虛地探手過去捂團子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