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古神降臨

作品:《〔綜名著〕舊日奏鳴曲

    如今這世面的行情已經和往日大不相同,如果留心觀察就能發現,倫敦的產業鏈幾乎已經全由蒸汽和齒輪替代,那些大字不識的工人操縱著這些精美的機器就像說話一樣自然,無疑不象征這是一座高度工業化的大都市。

    濃煙含著煤渣從工廠高聳的煙囪里傾吐出來,污水從容不迫地流進泰晤士河,過去的人在門外傾倒糞便,而現在的人則把雨後的水窪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彩色——那是婦女們清洗家用器械留下的油污,有時候還真說不清這些東西究竟是時代的進步還是時代的退步,當然,即便確實有諸多不妙之處,它的確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不小的便利,這就足夠讓一切成為趨勢流行了。

    約翰•華生醫生想到這里,從黃銅色的金屬支架上嫻熟地抽出一卷今早發行的報紙,另一邊結構更加復雜的細長架子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行進過程中微弱的震顫讓咖啡漾起了棕褐色的水波,承裝咖啡的一位要好的朋友贈予他的杯子,喝完水之後便可以扭動充作手柄的發條把它折疊成青蛙形狀的漂亮裝飾物,即便拿在手里也一點不失體面。

    現在所說的體面幾乎就等同于蒸汽,即使它全無輕便妥貼的辦法隨身攜帶,時髦的女士先生也要從蒸汽驅動的器械上拆解出簡單的齒輪結構,充作衣飾和帽檐的點綴,蒸汽和煤石驅動的寵物狗同樣有富裕的家庭爭相當作活物牽在街道散步,別提這只小小的齒輪青蛙,他乘坐的亦是新式工藝生產的蒸汽三輪車。

    從外部看,它有著類似馬車的兩個一大一小的包廂結構,三個車輪平穩均勻地往前滾動,燒水的鍋爐在車廂上方,排出白煙的通風口也同樣在上方,足以讓車輛前行工作日的一整個上午,只要午時添加新一份的水和煤炭即可,而多余的熱量也沒有浪費,它被用來熬煮車廂左側的免費咖啡,冬天還能給乘客保暖,半小時只要一個便士,在歐洲任何地方都能看見,只不過有的車廂外側印著方正的錘子和閃電*,有的印著以齒輪為核心的天平一樣的器具*。

    等到華生喝完一杯免費咖啡,這輛印了天平的蒸汽三輪車也正好穿進貝克街,在221B門前停了下來,坐在前方更小一些的車廂里的司機拉響手邊掛著鈴鐺的長繩讓他從一篇不錯的文章里回過神,一個連接著管道,還附帶刻度表的小盒子從正前方 嚓 嚓地探了出來,上面前進了一格的刻度表示他需要支付一便士。

    象征一便士的銅幣啪嗒掉進去,發出清脆的踫撞聲,他卷好報紙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又從支架上拿走自己的杯子,這才從車里出去。

    一如往常,頭頂上方隱約傳來了他的室友歇洛克•福爾摩斯拉奏小提琴的聲音,還有房東太太烹飪午餐的味道。

    華生推開門,把外套掛在架子上,為在門口迎接他的那條小虎頭狗所表現出的熱情感嘆了一聲,他揉了揉它的腦袋,和哈德森太太打了聲招呼,沿著梯子走到客廳,歇洛克就坐在客廳正中央的沙發上,肩上駕著一把小提琴,演奏的曲目他隱約有些印象,似乎是劇場里最近大熱的歌劇《古神降臨》*里的一個小片段。

    “你也看了這部歌劇嗎?”他問他。

    “還沒有。”歇洛克放下手里的弓弦,曲調因此戛然而止。

    “說實話,我有點好奇,因為人們都說‘那實在是令人震撼’。”約翰•華生刻意用一種幽默的口吻,試圖引起他的興趣。

    他的這位同居人實在神秘莫測又與眾不同,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有這樣的預感,因為他如此精確地推論出了他在阿富汗的經歷,而更不尋常的是總有各式各樣的客人來這里找他,他們之間甚至幾乎找不出什麼共同點。盡管對于這個不同尋常的狀況感到好奇,但出于禮節,遇到這種情況他還是會刻意避開客廳回到自己的臥室。

    “的確如此。”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點捉摸不定的味道,讓人分不出究竟是從他的話語里找到了可堪一笑的共鳴,還是什麼比那更加深層次的東西。

    “哦,歇洛克,你可真是。”華生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明白這是他現在不想多說的意思,于是也就沒有繼續追問。

    “話說回來,這些舊報紙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他注意到桌子上散亂攤開的那些年份不一的紙頁,順勢換了個話題,那是相當厚的一疊,收集起來恐怕很要費些功夫。

    “在你從亨特酒吧見完軍隊里的朋友之前,我正在研究這上面寫的故事。”歇洛克拿起了其中的一份。

    “你又是怎麼發現我上午去了亨特酒吧的?”約翰•華生也隨手抽出一份報紙,聲音听起來有些納悶。

    “你出去和回來的時候都坐了蒸汽三輪車,那證明你去的地方至少有半小時的車程,衣飾上雖然只有咖啡的味道,但衣袖上卻有啤酒造成的污痕,就在出發之前它還並不在那里,這兩點加起來,再加上你出發的方向我就可以斷定你去了亨特酒吧。

    還有外套不自然的褶皺和雪茄煙灰,根據這些,我可以初步確認你是和一位友人去了那里,據我所知,倫敦並沒有什麼會突然喊你出去喝酒的朋友,熟識的醫生如若沒有什麼變故也不會在清晨發出這樣的邀請,我昨天並沒有在巴茨醫院听見相關傳聞。

    並且我知道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你不會在清晨出門,更何況從酒吧和雪茄的選擇就能看出這個人並不落魄,于是我推測你這次是和一位剛從阿富汗回來的朋友一起,因為我恰巧在最近的報紙上看到了其中一支駐軍回來的消息。”說到這些,他總是顯得十分有耐心,似乎正希望旁人從中得出點什麼啟發。

    “太不可思議了!”雖然听起來簡單,但試試就知道,要把一切瑣碎的東西串聯在一起可絕不是什麼簡單的活計,就像他推論他來自阿富汗那次一樣,恐怕無論過去多少次,他都會為他無與倫比的觀察力而驚嘆。

    “這只是最基礎的推斷,我的朋友。”他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放下報紙,起身把小提琴擱置在了櫃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