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作品:《歪門邪理

    梁夜將佩珍送至弄堂口,雙手插兜,靠在鐵皮車上,沒頭沒尾地問了句,“你愛我麼?”

    “啊?”佩珍愣了。

    二爺俊俏又大方,人也彬彬有禮、溫文爾雅,是不少女子愛慕的對象。自己一逃難來的窮苦丫頭,人家不嫌棄,願意明媒正娶,沒有不知足的道理。可兩人僅僅相識半個月,攏共才見過三回,說‘愛’那可真是騙鬼嘍!

    “愛。”佩珍垂下眼瞼,低聲道。

    “我也愛你。”梁夜講這話,臉不紅不臊,婉轉動听。身子卻始終斜倚在車上,與她保持著五十厘米的社交距離。“進去吧,我在這兒看著你。”

    佩珍點點頭,“那梁先生再見。”又與車內的廖新鵬知會了一聲,“廖叔再見。”

    廖新鵬打開車門,欠身回禮。

    佩珍走進弄堂,梁夜就變了表情,苦大仇深地嘆了口氣。

    “咋?後悔了?”字面上听像在調侃,廖新鵬卻是一本正經、一臉關切,“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給點錢就打發了,畢竟還沒拜堂成親。”

    “後悔是有一點,但不至于悔婚。”梁夜鑽進車里,仰脖輕磕靠背,反思道︰“喝酒誤事!”

    半個月前,梁夜與花旗銀行副行長、錦榮商貿總經辦,在夜巴黎三樓卡台推牌九。手氣好、心情好,各種牌子的洋酒喝了不老少。

    人是清醒的,但處于高度興奮狀態,隨手管了個平時不會管的閑事。保護了一位遭客人咸豬手的女服務生,就是如今的未婚妻佩珍。

    佩珍無處可去,默默跟他回了石公館。梁夜被廖新鵬攙進屋,沾了床便睡得不省人事。

    二爺沒發話,廖新鵬也不知拿佩珍怎麼辦,將她請到前廳,吩咐下人端來糕點、熱茶,好生招待。

    佩珍老家鬧饑荒,她是逃難來的。從沒受過這等禮遇,內心惶恐。屁股在紅木椅上搭了個邊兒,脊背僵直的坐了會兒。挽起袖口,拿出貼身手絹,擦拭起屋子。梁夜是她的恩人,佩珍盡心收拾,圖個心安。

    這邊石家老太太听說不開竅的干兒子,破天荒帶了個年輕女子回來,興奮不已,跛著小腳一路疾走而來。進了門,見姑娘正在干活,連連夸她賢惠。拉住佩珍的手,家里、外頭問了個遍,得知她的身世,更加心疼。

    “你瞧我家老二怎樣?”老太太向里努了努嘴,“模樣沒的說,看著機靈,其實木訥的很,二十四了也見他和哪家姑娘好過。”

    佩珍低下頭,扣著桌邊,不講話。

    “別害羞。”老太太撫上佩珍的手背,慈愛道︰“你若是同意,就點點頭。”

    梁夜長得好,又有錢,性格怎樣雖不了解,但沖著方才在夜巴黎肯為她做主,佩珍就覺得這人也差不了。矜持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石老太太喜出望外,起身去找梁夜,要立即定下來。

    梁夜有個毛病,起床氣大,尤其是在睡得好好時,被人中途叫醒。可他又不能沖干媽發火,雙手捂臉,對方說什麼,都哼哈應下,稀里糊涂地定了終身。

    其實,按照梁夜的個性,若是不願意,誰也強迫不了。

    前陣兒,他見石臨的五丫頭滿院兒跑,粉粉嫩嫩的一個小人兒,奶聲奶氣地叫“二叔”,活了心思,也想要個。這浩大的工程單靠自己是沒法完成的,梁夜需要一個合作伙伴。佩珍姿色尚可、懂得心疼人,求的無非是亂世中的依靠,他願意給,也給得起。

    眼看婚期將近,梁夜卻心口不一,焦慮了。

    汽車開進石公館,本想回別院換件長衫,再去參加家宴。身上的西裝三件套穿著是顯精神,可也板人,時間久了喘不上氣。

    老管家在主樓高台上蹲他,梁夜一下車,便‘祖宗長、祖宗短’不如分說把人拉到餐廳。

    離老遠听到嘈雜的爭吵聲,梁夜扒開管家的手,“噓——”

    踮腳溜到門口,探出半張臉,笑盈盈向里看。

    “二哥!”正對門,坐著個稚氣未脫的寸頭青年,抬眼間發現梁夜,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驚喜道︰“幾年不見,二哥越來越摩登了。快,挨著我坐。”

    老太太兩個兒子,這兒是小的,本該排老二。但因半路殺出個梁夜,與石臨拜了把子,石日就成了老三。

    十四歲那年赴美讀書,一去就是三年。眼看還有一年畢業,不知怎的,說什麼都不肯讀了,非鬧著要回來。石日是老太太的寶貝疙瘩,從小就事事依他,這件也不例外。而石臨壓根沒指望弟弟能出人頭地,只要他開心,怎樣都無所謂。

    此刻大家齊聚一堂,就是給肄業歸來的石日接風洗塵。

    梁夜脫下外套,撫平坎肩上的褶皺,調侃道︰“老三現在了不得,留個洋回來,都會夸人了。我記得起先,問他誰誰誰長得怎樣?他就只會拿我比,說有二哥一半好看,二哥三分之一好看,沒二哥腳指頭好看。哈哈哈……,但你要真問他二哥有多好看,他能傻眼半天,最後擠出兩字‘好看’!”

    一段話,笑翻了半桌人。石日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也咧嘴跟著笑。

    廖新鵬捧了兩個牛皮紙包進來,遞給梁夜,向老太太、老爺、太太們鞠躬,轉身退了。

    “劉氏的桂花糕,我記得干媽最愛吃了。”梁夜將紙包轉手交給老太太的貼身丫鬟,賣乖道︰“特意繞了一大圈,給您買的。”

    老太太高興了,“難為老二,陪媳婦逛街,都沒忘我這個干媽。”

    “別說沒成婚,就是將來成婚了,那也不能娶了媳婦忘了娘啊!”梁夜眉眼帶笑,環顧一圈,對面明晃晃兩張大黑臉。

    老太太被梁夜哄得心花綻放,全然沒提他遲到半個多小時的事兒,吩咐下人可以走菜了。

    “二爺排面大,這麼多人等你。還記得自己姓什麼不?”講這話的叫石良涵,石臨的遠方表哥,原本不大聯系,直到石臨闖出些名號,他才聞著錢味兒跑來抱大腿的。頂看不上的就是梁夜,認為他仗著救過石臨,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自己姓石,待遇卻比不過一個外人。

    梁夜微微一笑,不言不語看向石臨。石臨面無表情,低頭擺弄著玉扳指,正是個裝聾作啞的模樣。

    ‘有意思’,梁夜的笑意更濃了。

    主人默許,狗腿子越發得意,“笑笑笑,就會笑。”

    老太太敲了敲桌子,厲聲道︰“吃個飯都不消停!”

    “石——良——涵——”石日陰郁的聲音,引來大家注目。他扣住瓷碗,照著石良涵的腦袋狠命砸去,嘴里罵道︰“去你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