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兩難(二)

作品:《六宮鳳華

    不出所料,站在門外的,果然是顧山長。

    顧山長目光掠過眼圈通紅的楊夫子,微不可見地嘆了一聲︰“你中午可曾吃飯?”

    楊夫子搖搖頭。

    她哪里還有吃飯的心情?

    顧山長將右手中的食盒略略拎高︰“我料到你沒吃午飯。所以特意去飯堂領了一個食盒來。”

    楊夫子啞然片刻,默默讓了開來。

    顧山長神色平靜地進了寢室,親自打開食盒,將飯菜一一端出來。

    出身名門的嬌貴少女們,大多讓府中的廚子做了飯菜送來。其實,蓮池書院提供的午飯,著實很不錯。四菜一湯,兩葷兩素。

    普通百姓之家,只有過年過節時才能吃得上。

    楊夫子在江家做兒媳的時候,吃的大多是殘羹冷飯。進了蓮池書院後,飯食遠勝從前。

    熱騰騰的飯菜香氣鑽入鼻間。

    楊夫子這才驚覺自己餓了。

    “快些吃飯。”顧山長微微笑道︰“有什麼話,等吃完飯再說。”

    天大的事,也不及吃飯重要!楊夫子忽地想起顧山長曾說過的“至理名言”,不由得笑了起來。

    是啊!世間所有的難題,總要等填飽了肚子再去應對。

    ……

    吃完飯後,楊夫子收拾了食盒,然後低聲道︰“早上的事情,山長應該都知道了吧!”

    顧山長略一點頭︰“早已知曉。你未曾向我求救,想來不願我出面。因此,我便當做不知。”

    在知悉江家一切的顧山長面前,實在沒什麼可遮掩的。

    楊夫子苦笑一聲︰“我實在無顏向山長求救。”

    這般不堪的婆家,這等羞辱的場面,令人尊嚴全無顏面掃地。她有什麼臉求顧山長出面?

    “蓮池書院是何等清靜高貴的地方?因我之故,江家人竟到書院外喧鬧。我……我真不知該以何顏面面對山長!”

    看著楊夫子目中泛起的水光,顧山長心中涌起憐惜︰“非你之過,你何苦將此事背負在自己身上?”

    “世道不易,對女子猶為苛刻。你夫婿病故,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你想再嫁或是為夫守貞,都由你自己。是你自己放不下,才由得江家這般作踐羞辱!”

    短短幾句話,猶如利劍,深深地刺進胸膛。

    楊夫子全身一顫,淚水簌簌落下。

    是啊!她想改嫁並不難。她生得貌美,精通音律,才學頗佳,又是蓮池書院的夫子。她想嫁個男子做續弦不是難事。

    可是,她心中從未忘卻過亡夫!更舍不下年少的女兒!

    “江家不肯將女兒給我。我若改嫁,便得舍下凝雪。”楊夫子哭道︰“我實在舍不得她……”

    “可你現在這樣,也太過委屈了。”顧山長嘆了口氣︰“江家人刻薄寡恩暫且不提,便是凝雪,也對你滿心怨懟。”

    半大的孩子,常年被江家人教唆慫恿,早已和親娘離心。便是楊夫子再隱忍委屈再滿心疼愛,江凝雪也如被遮了雙眼一般,根本看不見。

    想到江凝雪臨走前含恨的目光,楊夫子心如刀割,淚如泉涌。

    ……

    顧山長沉默下來。

    一邊是脫離江家的自由快意,一邊是唯一的女兒,如此兩難的抉擇,也怪不得楊夫子這般痛苦。

    便如她當年一般。

    家中長輩執意為她定下一門所謂的好親事,她拒不肯嫁,準備了一丈白綾以示決心。誰若逼她嫁人,她便用白綾了結性命。

    氣急敗壞的父親紅著眼楮怒罵︰“顧嫻之!你簡直是冥頑不靈!俞蓮池早就死了,俞家為了皇後之位,生生逼死了他!他便是在世,也不是什麼良配!更何況,他早就死了。”

    “你為了一個死人不嫁,說出去簡直荒唐可笑!”

    “俞家當然高興的很。巴不得你為了俞蓮池一輩子不嫁人。俞蓮娘待你是好,可她將來便是做了皇後,也給不了你什麼。你不是俞家兒媳,獨身不嫁也不算是守節的節婦。這般作態又是何苦來哉!”

    “我是你親爹,一切都是為了你著想。替你挑的親事,也是千挑萬選。你嫁過去,便是當家主母,有何不好?”

    “你怎麼就不開竅!怎麼就想不明白……”

    親爹為她挑的好親事,是給陸老的幼弟做續弦。

    其中所存的私心,她不願深想,只簡短地重復︰“我不嫁人!逼我嫁人,我寧可死!”

    父親忍無可忍,怒罵道︰“你若不嫁,就給我滾出顧家。我顧懷遠沒有你這個不孝的女兒!”

    她定定地看著父親,緩緩說道︰“我今日便走。”

    從那一日起,她便離開顧家。之後二十年,再未踏進過顧家門檻一步。

    哪怕數年後父親心生悔意,三番五次地讓佷兒顧清來找她,她也從未松過口,更未回過顧家。

    斬斷親情羈絆,堅持本心。兩難抉擇,于她而言,亦是徹骨之痛。只是,她心性堅韌,到底撐了過來。

    而楊夫子,要想拋開一切,面臨的痛苦猶勝過她。

    女人做了母親,總是更易心軟。

    ……

    敲門聲忽地響起。

    楊夫子還在哭泣,顧山長親自起身去開門。

    站在門外的,赫然是季夫子甦夫子和廉夫子。

    三人顯然是听聞早上江家人來鬧騰的事,特意聯袂而來安慰楊夫子。沒想到顧山長也在,三位夫子齊齊一愣。

    “你們先進來。”顧山長低聲道︰“楊夫子情緒激動,一直在哭,你們暫且什麼都別說。”

    夫子們對視一眼,各自點頭。

    季夫子和楊夫子平日時常較勁爭鋒,互看不順眼。不過,都是些口角罷了,並無真正隔閡。

    此時看著楊夫子滿面垂淚傷心自苦的樣子,季夫子心中沉甸甸的。

    甦夫子和楊夫子私交甚好,坐到楊夫子身邊,用干淨的絲帕為楊夫子擦拭眼淚。

    楊夫子哭了許久,情緒已漸漸平靜。見眾人一起來探望自己,心中更是感動,低聲道︰“我沒事……哭了一場已經好多了。多謝你們來看我,我真的沒事了。”

    廉夫子直截了當地說道︰“告訴我江家在哪兒,我今日便去一趟。保準以後沒人敢再來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