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驚恐

作品:《六宮鳳華

    午膳後,眾皇子和六公主告退離去。

    建文帝思潮起伏,難以平息,索性擺駕去了寒香宮。

    梅妃顯然未料到建文帝會突然駕臨,既驚又喜。只可惜來不及沐浴更衣梳妝,只得以素顏病容接駕。

    “臣妾病容失儀,請皇上見諒。”梅妃有些忐忑地行禮。

    建文帝卻未放在心上,淡淡道︰“平身。”

    梅妃趁著起身之際,迅速打量建文帝一眼。待見到建文帝眉頭緊鎖神色晦暗時,心中陡然漏跳了一拍。

    到底出什麼事了?

    為何建文帝突然來寒香宮,還是這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難道……建文帝對六公主的真實身份起了疑心?

    梅妃正惴惴不安,就听建文帝猛地說了一句︰“安平今日說想穿一日男裝,扮作小七的模樣。”

    梅妃︰“……”

    腦中轟地一聲,如春雷乍響。梅妃雙膝一軟,跪到了地上。

    “求皇上息怒。”梅妃花容慘白,嘴唇不停哆嗦,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安平出言無狀,胡言亂語,求皇上息怒,不要降罪!”

    欺君之罪,按律當誅!

    自她決定讓兒子頂替女兒身份活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她便日日惶惑,夜夜驚恐。不知做過多少回秘密曝露後母子俱被賜死的噩夢。

    這個秘密,已成了她最大的心病。想一回便驚懼一回。此時驟聞建文帝說起六公主要穿男裝之事,她第一個反應便是秘密曝露……

    “朕已經很久沒想起小七了。”

    建文帝沉浸在追憶和哀傷中,並未留意到梅妃異樣的驚惶︰“今日安平提起要扮作小七的模樣,承歡膝下,朕一時感懷難過,這才來了寒香宮。”

    然後,嘆了一聲︰“朕只是來尋你說說話,你不必這般驚惶懼怕。小七是朕和你的兒子,他離世三年多,最傷心難過的便是你了。”

    原來,秘密並未曝露。

    梅妃驚魂未定,一顆心兀自跳動不息,不得不佯裝鎮定,陪著建文帝“追憶”往昔,懷念“離世”的兒子。

    “朕記得,小七幼時最是聰慧,記性極佳,朕說過的話,隔了幾個月他也能記得。”

    “小七開蒙讀書後,常得太傅夸贊。只是性子淘氣了一些……”

    建文帝越說越是動情,心中泛起酸楚之意。

    身為天子,也未能事事順心。

    恩愛的發妻一直無子,他不得不納妃嬪入宮。他最疼愛長女,對幾個庶出的皇子也十分疼愛。

    當年六公主七皇子出生時,白白胖胖,一般模樣,聰慧討喜。他愛如珍寶。七皇子意外落水身亡,他身為父親,豈能不痛惜?

    好在皇子眾多,少了一個也未影響天家子嗣旺盛。

    ……

    好不容易熬過了半個時辰。

    待建文帝擺駕離宮,梅妃立刻吩咐琴瑟︰“立刻去拂月宮,讓六公主立刻來見我。”兩個立刻,足可見梅妃心思之焦灼急切。

    琴瑟立刻領命退下。

    一炷香後,一身武服的六公主出現在梅妃面前。

    六公主神色鎮定︰“母妃,你叫我來有何事?”

    梅妃早已屏退左右,氣急敗壞地低語︰“你為何忽然對你父皇提起要穿男裝之事?若是你父皇起疑,或是引起幕後主使者的疑心,對你痛下殺手,該如何是好?”

    這才是梅妃最恐懼的事。

    她死不足惜,可她的兒子還年少,絕不能就此赴死。

    六公主淡淡道︰“母妃,三年多了,宮中除了你,還有誰記得盛鴻?我這樣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短短兩句話,猶如尖銳的針尖深深刺進梅妃脆弱的胸膛。

    梅妃的淚水唰地涌了出來。

    “鴻兒,都是母妃沒用……”

    都是她沒用,沒能護住自己的兒女。女兒三年多前被害死,兒子也只能頂替胞姐的身份活在宮中。

    六公主拿起帕子,為梅妃擦拭眼淚,不再掩飾,少年特有的清朗聲音在梅妃耳畔響起︰“事已至此,自怨自艾並無半分實質的用處。”

    “母妃別哭,我無需母妃相護。以後,我會成為母妃的支柱。”

    “恢復身份之事,確實不能太過急躁,得徐徐圖之。穿回男裝,令父皇重新記起盛鴻,也能令父皇重新記起母妃。只要父皇時常來寒香宮,母妃在宮中的日子也能好過一些。”

    今日這一招,作用當然不僅于此。

    隱藏于幕後的真凶,也會驚惶生疑,或許會露出行跡。

    宮中這潭渾濁的水,也該有巨石砸落掀起波濤了。

    ……

    梅妃怔怔地看著冷然沉著的六公主,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一般︰“鴻兒,你……你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

    以前的盛鴻,陰郁沉默,整日不發一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這個親娘也無法進入。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眉宇間多了神采和英氣,神色堅定冷靜,似從晦暗的世界里,走到了陽光下。

    “我總要長大,總會改變。”六公主沒有回避梅妃的目光,輕聲說道︰“難道,母妃希望我永遠躲在拂月宮,永遠躲在母妃身後?”

    “當然不是。”梅妃不假思索地反駁,然後低低說道︰“我只是……只是有些震驚罷了。”

    仿佛一夕之間,盛鴻便已長大了。

    身姿還不夠挺拔,卻已傲然地站在她身前,要護著她這個親娘。

    梅妃眼中閃出點點水光,哽咽不已︰“鴻兒,你長大了。”

    六公主無奈地用帕子為梅妃擦拭眼角。

    女人是水做的,這句話用在梅妃身上再合適不過。喜極而泣,傷心落淚,驚懼時要哭,釋然了也要流淚。

    不過,世間女子也不竟然如此。有梅妃這樣軟弱如藤蔓一般的女子,也有自信堅韌如巨木冷硬近乎無情的少女,便如謝明曦。

    想到謝明曦,六公主下意識地揚起嘴角。

    梅妃情緒稍稍平靜下來,終于想到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對了,皇上說你立下賭約,若贏了便穿一日男裝。到底是何賭約?”

    六公主輕描淡寫地答道︰“明日射箭比試,我贏了四皇兄便可。”

    梅妃︰“……”